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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0年以前, “liberty”(自由)一词最初是表示与“slavery”(奴隶身份)相反的法律术语,现在开始具有新的政治涵义。它的间接影响是无所不在的,因为它为日后的所有革命运动提供了榜样,其教训(根据需要随意加以解释的)融入了现代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之中。(作者并未低估美国独立革命的影响。无疑,它有助于激励法国人,从狭义上说,它也为各拉美国家提供了宪法范例[它可与法国宪法相媲美,有时可作为其替代方案〕,并不时地激励着激进的民主运动。)
因此,法国大革命是属于它那个时代的那种革命,而并不仅是其中最突出的一种。所以它的起源不应仅在欧洲的一般条件中去寻找,还应当在法国特有的形势下去寻找。其独特性或许在国际关系中做了最好的说明。在整个18世纪,法国都是英国的主要国际经济竞争对手。它的外贸在1720-1780年间增至四倍,引起了英国的忧虑;它在某些地区(如西印度群岛)的殖民制度,比英国更具活力。然而法国不是英国那样的强国,后者的对外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已是由资本主义扩张的利益来决定。法国是欧洲最强大、并在许多方面是旧贵族绝对君主制中最典型的国家。易言之,法国官方机构和旧制度既得利益集团与新兴社会势力之间的冲突要比其他国家更为尖锐。
新兴势力很清楚他们想要什么。重农学派经济学家杜尔哥主张有效地开发土地,主张自由企业和自由贸易,主张对统一的国家领土实行有效的行政管理,废除阻碍发展国家资源的一切限制和社会不平等,以及合理公平的行政和税收。1774-1776年间,他作为路易十六的首席大臣,曾试图实行这样的计划,但可悲地失败了,而这场失败是极具代表性的。这类性质的改革,即使是最温和的,也与绝对君主制不相容或不受其欢迎。相反,一旦改革者加强了自己的实力,就会像我们所见到的那样,他们就会在这时所谓的“开明君主”中被广泛加以鼓吹。但在大多数“开明专制”的国家中,这样的改革不是行不通,因而只在理论上时兴一时;就是无法改变其政治和社会结构的整体性质;或者在地方贵族以及其他既得利益集团的抵制下归于失败,使国家沦为其从前状态稍事整顿过的那种样子。在法国,改革失败得比其他国家更快,因为既得利益团体的抵制更加有效。但这一失败的结果对君主制度更具灾难性,因为资产阶级变革的力量已经非常强大,他们不会无所作为。他们只是把自己的希望从开明君主身上转到人民或“民族”身上。
不过,这样的概括还是无法使我们理解,为什么这场革命会发生在这个时候,以及为什么它会走上那条引人注目的道路。正因为如此,研究一下所谓“封建反动”是非常有益的,因为它实际上提供了引爆法国火药库的火花。
在2300 万的法国人中,约40万人组成的贵族无疑是这个国家的“第一阶级”,尽管它并非像普鲁士或其他国家那样,绝对不受较低阶级的挑战,但仍然相当稳固。他们享有很大的特权,其中包括一些赋税的豁免权(但豁免数量不如组织更加严密的僧侣阶级那么多),以及收取封建税捐的权利。在政治上,他们的地位不那么显要。绝对君主制尽管在其性质上仍是贵族的甚至封建性质的,但它尽可能剥夺了贵族的政治独立和职责,并削减了他们旧有的代表机构——三级会议(states- general)和最高法院。这一事实持续在高级贵族和长袍贵族(noblesse de robe)中引起怨恨。长袍贵族是后来国王们因各种目的,主要是出于财政和行政目的而册封的,一个被授予爵位的政府中产阶级,只要能通过残存的法院和三级会议,就能表达贵族和资产阶级的双重不满。贵族在经济上的忧虑绝非无关紧要。他们生来就是,并且按传统一直是斗士而不是挣钱的人,贵族甚至被正式禁止经商或从事专门职业。他们依靠其地产收人,或者如果他们属于享有优惠的少数大贵族和宫廷贵族,则依靠富有的婚姻、宫廷的年金、赏赐和干薪。但是,有贵族地位之人,其开销是很大的,并且不断上涨;而他们的收入却在下降,因为他们之中很少有人是自己财富的精明管理人,如果他们勉强进行管理的话。通货膨胀使诸如租金这样的固定收入,逐渐减少其价值。
因此很自然,贵族们只好利用自己的一项主要资产,即公认的阶级特权。在整个18世纪,在法国如同在其他许多国家一样,他们不断侵占官职,但专制君主却宁可让在专业上称职、在政治上无害的中产阶级人士来担任这些职务。至18世纪80年代,甚至要有贵族的徽饰才能购买军队的委任状,所有主教都是贵族,甚至管理王室的宫廷管家一职,也大都被他们夺占。由于他们成功地竞争了官职,贵族不但触怒了中产阶级的感情,他们还通过日益增强的接管地方和中央行政权的趋势,动摇了国家的基础。同样,他们,特别是那些少有其他收入来源的地方乡绅,为应付其收入日益下降的情形,极尽可能利用手中强大的封建权力,加紧搜刮农民的钱财(或劳役,不过这比较少)。为恢复这类已过时的权力或从现存权力中最大限度地获取收益,一种全职的、研究封建法的专家(feudist)产生了。其中最杰出的成员巴贝夫,于1796年成为近代史上第一次共产主义暴动的领袖。因而,贵族不仅触怒了中产阶级,而且也触怒了农民。
农民这个也许占了法国人口80%的广大阶级,他们的地位绝对不值称羡。大体而论,他们实际上是自由的,并且常常是土地所有者。在实际数字中,贵族仅占所有土地的五分之一,教会地产也许占另外6%,这一比例随地区而波动。例如,在蒙彼利埃(montpellier)主教辖区,农民已占有38%-40%的土地,资产阶级占18%-19%,贵族占15%-16%,僧侣占3%-4%,还有五分之一是公地。可是,事实上多数人都没有土地或没有足够的土地,由于技术普遍落后,这个问题日趋严重;而人口的增长,更使普遍缺乏土地的问题日趋恶化。封建税捐、什一税和赋税掠走了农民收入的很大一部分,而且这部分比例日渐增加;与此同时,通货膨胀却使剩余部分的价值日趋减少。只有少数经常有剩余产品出售的农民,才能从涨价中获得好处;其余的人或多或少都遭受涨价之苦,特别是在歉收年,因缺货造成的高价主宰着市场。无疑,由于这些原因,在革命前的20年里,农民的情势日益恶化。
君主政体的财政困难使问题攀升到危机点。该王国的行政和财政结构大体已经过时,如前所述,企图藉由1774-1776年的改革来修补这一结构的努力,在以最高法院为首的既得利益团体的反抗下,已遭失败。然后,法国卷入了美国独立战争。对英国的胜利是以其最后破产为代价换得的,因此,我们可以说美国独立革命是法国大革命的直接原因。各种权宜之计都尝试过了,但收效日少。当时支出至少超过收入20%,而且不可能有任何有效的节约措施,除非进行一项根本改革,以动员实际上相当强大的国家课税能力,否则无法应付此一局势。因为,尽管凡尔赛宫的挥霍经常因危机而受到谴责,但宫廷的开支仅占1788年总支出的6%。战争、海军和外交支出占四分之一,现存债务负担占一半。战争和债务——美国独立战争及其债务——破坏了君主政权的根基。
政府的危机给贵族和最高法院带来了机遇。政府若不扩大他们的特权,他们就拒绝付款。专制主义面对的第一次破裂是1787年召开的“显贵会议” (assembly of notables),这次会议的成员虽经过精心挑选、但仍然很难对付,召开这次会议的目的原本是要批准政府增辟税源的需求。第二次破裂,也是决定性的一次,便是三级会议——这项旧封建时代的会议自1614年起便已停止召开。因而,革命的开始,是贵族试图重新夺回国家控制权。因如下两个原因,这一企图失算了:其一,它低估了第三阶级的独立意愿,这一虚构的团体想要代表既不是贵族也不是僧侣的所有人民,但实际上是由中产阶级所主宰;其二,它忽略了在进行政治赌博之际,被引入其中的深刻经济和社会危机。
法国大革命并非由有组织的政党或运动发动领导的,也不是由企图执行某个计划纲领的人发动领导的。直到后革命时期的拿破仑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