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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在圣佛朗西斯科大街那所宅院的门前,不得不等了一刻钟。开始,一个没戴帽子的女仆悄悄出现在台阶下,偷偷地看了看那辆四轮马车和穿着号衣的仆人,然后跑上了台阶;接着,一个穿衬衫的男仆走过来,手中提着主人的旅行袋和一条毛毯;最后,艺术家跑了下来,差点儿绊了一跤。
他手里拿了条丝围巾,胳膊下挟着雨伞,忙忙道道地系着外衣钮扣。在他跳下最后几级台阶时,楼上一个女人尖着嗓门嚷道:“别忘了奶酪饼!”
格鲁热斯匆匆进入车厢,坐在卡洛斯旁边,一边嘟哝着说,他几乎整夜没j眼,因为惦记着要起个大早。
“伙计,你这是什么鬼主意,搬家都不让人知道?”卡洛斩喊着说,一面把他裹着的那条格子呢毯子的一边盖住艺术家的膝盖,因为格鲁热斯象是在发抖。
“这所房子也是我们的,”格鲁热斯只说了这么句话。
“当然,这也是个理由!”卡洛斯低声说,一边笑着耸了耸肩膀。
他们出发了。
那是一个空气非常清新、万里无云的早晨,天空一片碧蓝,可爱的太阳照得一切发白,它并没给人以温暖,而是把那明亮的金色阳光一片片洒到大街上和房子的墙壁上。里斯本慢慢地苏醒了,活跃起来了:卖菜的女人们带着青菜篮子走门窜户;商店门前渐渐打扫干净;远处教堂里唤人去望弥撒的钟声在柔和的微风中慢慢消逝。
格鲁热斯正了正他的围巾,扣紧手套的扣子。他瞥了一眼那两匹在马具闪闪的银光映照下象缎子一样发亮的漂亮的骏马,瞥了一眼那几个身着特殊号衣佩戴花枝的仆人和所有那些有节奏地滚动着的奢侈豪华的东西——看来,他的那套外衣相形失色了。但给他印象最深的是卡洛斯那光彩照人的外貌——那双火辣辣的眼睛,那悦目的肤色,那动人的微笑。当他就这样坐在那辆四轮马车的精美座垫上时,在那件朴素的棕色小方格的上衣下面,有着一种充满活力、闪烁着光彩的东西——使他显露出一副急切的表情,好象是一个驾驭着战车的春风满面的勇士。。格鲁热斯猜测到这是一次不寻常的外出,接着,昨天晚上就一直转在他嘴边的问题,蹦了出来:“你说实话,现在就咱们俩。去辛德拉你是打的什么主意?”
卡洛斯开了个玩笑。艺术家能以莫扎特那旋律的灵魂和巴赫的《赋格曲》起誓保守秘密吗?那好,这个想法就是要去辛德拉,呼吸一下辛德拉的空气,在辛德拉过一天。不过,看在上帝的面上,这可不能向任何人泄露。
然后他又大笑着加上一句:
“没关系,你不会后悔的!”
是的,格鲁热斯没有后悔。他甚至觉得出去游玩是件美事,因为他一向很喜欢辛德拉。不过,对这地方他没有什么概念——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那儿有巨大的岩石和突突外冒的泉水。最后,他承认,九岁以后他就没再去过辛德拉。
怎么!艺术家不熟悉辛德拉?那么,他们可一定得留在那儿进行一次传统的朝圣,爬上贝纳宫,去唱“爱情泉”里的甜水,还要沿着河边在草地上散步。
“我所向往的是塞特艾斯宫①和新鲜黄油!”
“不错,黄油多得很,”卡洛斯说。“还有驴子,好多好多的驴子。。总之,是一首田园诗般的地方!”
四轮马车沿着奔菲卡大路行进。他们路过了一些墙上爬满鲜花的旧庄①葡萄牙国王在辛德拉的行宫。
园、宅院,那一幢幢窗户破碎不全的、凄凉的高大建筑物,一个个门口用绳子吊着一包香烟的小旅馆,一棵棵未成年的小树,一块块长满罂粟花的草地,瞟一眼就望得见的远处的青山,这一切都使格鲁热斯着了迷。他有多久没看到乡下啦!
太阳慢慢升了起来。艺术家解下了那条大围巾。接着,因为热得闷气,他又把外衣脱掉并且说他快饿死了。
幸运得很,他们已经走近波卡略塔餐馆。
他可真想吃一次这地方久负盛名的清燉兔肉——可是吃这种佳肴,时间还太早。想了半天,他决定来一盘可口的香肠炒鸡蛋,这道菜他可有几年没吃了,而吃这道菜真会使他感到已经到了乡间!店主人一副了不起的神气,好象他是在施舍,把盛着那道美味的大盘子放到那光秃秃的木头桌子上。格鲁热斯一边搓着手一边说,这可真是迷人的乡村风味。
“咱们在里斯本把身体都糟踏了!”他说道,一边把一大块香肠炒鸡蛋拨到自己的盘子里。“你什么都不吃吗?”
卡洛斯为了陪他,要了杯咖啡。
格鲁热斯狼吞虎咽地吃着。过了片刻,他嘴里鼓鼓囔囔地嚷起来:“莱茵河也一定漂亮极了!”
卡洛斯吃惊地看了看他,然后格格地笑起来。到底是什么使他想起了莱茵河?。。这是因为他们一出城,艺术家满脑子想的就是旅行和山川美景。
他真想看看峰顶积雪的雄伟高山和历史上著名的河流。他梦想着去德国旅行,而且要背着旅行袋徒步走遍他的上帝——贝多芬、莫扎特、瓦格纳。。的神圣国土。
“不久,你不是要去意大利吗?”卡洛斯问道,一面点了支雪茄烟。
艺术家不屑地打了个手势,并说出了一句那种故弄玄虚的话:“那里一无所有,只有乡村舞蹈!”
接着,卡洛斯讲到了他打算冬天和埃戛一同去意大利的计划。依埃戛之见,去意大利是一种智力健康术,他需要在宁静、壮观的大理石中间,使神经质的伊比利亚半岛上那种激荡的梦想平静下来。。“他最需要的是一顿鞭打!”格鲁热斯吼着说。
他又回到头一天晚上的题目和《插图杂志》上那篇出名的文章。他反复讲述自己的观点,说那纯属真正的胡说八道,不高明的拍马屁。使他难过的是,埃戛有那样的才能和那么非同一般的敏锐灵感,竞如此无所作为。。“每个人都无所作为,”卡洛斯说着伸了个懒腰。“就说你吧,你做了什么?”
停了片刻,格鲁热斯耸了耸肩膀嚷道:
“就算我写了一出好戏,谁给我演?”
“如果埃戛写出一部好书,谁又会去读它呢?”
“这是个无可救药的国家。。看来我也得要杯咖啡。”艺术家说。谈话就此结束了。
马歇了过来。格鲁热斯付了账,他们离去了。不久,车驶到了一片荒野,他们真感到这片土地无边无垠,两侧,目光所及,全是黑乎乎的荒凉土地;头顶是一望无际的蓝天,似乎孤寂中也显得那么幽伤。沉重稳当的马蹄踏在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除此之外,听不到别的声音。偶尔,一只小鸟从那开阔的荒野飞来,急匆匆地穿过天空。四轮马车里,一个仆人睡着了。
格鲁热斯被鸡蛋和香肠撑得难受,悲哀的双眼茫然地望着那两匹马油光发亮的臀部。
这当儿,卡洛斯正琢磨着自己辛德拉之行的动机,他确实说不清为什么去。自从他看见那步履犹如女神在尘世漫步的身躯,自从他遇见了那双盯住自己的乌黑深邃的眼睛,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现在既然认定她是在辛德拉,他也就匆匆赶到这儿来了。他无所期望,也无所要求,他甚至都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她,也许她已经离开了。但他此刻正在途中——一路上这样想着她,并怀着丝丝的甜意,在辛德拉幽静的绿树荫下穿行,这就够使他心满意足了。。很可能,一会儿在老劳伦斯旅馆,他会突然在走廊上遇见她,也许会蹭到她的衣裙,说不定还能听到她的声音。她要是住在那儿,肯定会在餐厅用饭。那个餐厅他太熟悉了,便宜的细纹布的窗帘,桌上一束束随便摆上的鲜花和旧式的铜吊灯。他可真是在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