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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来了!”
彼得罗匆匆离去。
他不久就回来了,人镇静多了。对这样的轻伤,盖德士医生几乎觉得好笑,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背上挨了几粒散弹。医生保证,两周以后就又可以去多基拉打猎了。亲王都抽起雪茄来了。真是个了不起的小伙子!看来,他同蒙弗特老爹也很亲热。。这一晚,玛丽娅彻夜难眠。就在她卧室上面的那位亲王,曾是个阴谋家,被判处了死刑,现在又受了伤,这一切都使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翌日清晨,彼得罗亲自去旅馆搬运那不勒斯人的行李。他刚出了门,玛丽娅就吩咐她的法国女仆——一位漂亮的阿尔勒①姑娘,到楼上替她看看亲王殿下情况怎样,稍带“看看什么长相”。那位阿尔勒姑娘回来时,两眼闪着光,并且手舞足蹈地告诉女主人说,她从来没见过如此英俊的男人!简直是一帧耶稣的画像!那脖颈几乎象大理石一样洁白!人还很苍白。他请转达他对马亚夫人关照的衷心感谢。那会儿,他正倚着枕头在看报纸。。此后,玛丽娅看来不再关心这位受伤的人了。彼得罗却时常对她谈起他,并为这位谋反的亲王的动人经历所激励,简直同他一样憎恨起波旁王族们来了。共同的爱好也使他感到高兴,他们都酷爱打猎,喜欢骑马,喜欢玩枪。现在,每天清晨,彼得罗就穿上晨衣,叼着烟斗到亲王的房间里去,在那里亲亲热热地呆上几个小时,一起喝格罗格热酒②——这是盖德大夫允许的。彼得罗还把他的朋友阿连卡和堂若昂?达?库尼亚带来。玛丽娅可以听到他们在上面高声谈笑,有时还能听见他们弹奏吉他。老蒙弗特对这位英雄赞赏不已,总是围着他的床转来转去。
那位阿尔勒女仆也总往上跑,一会儿送去几块镶花边的毛巾,一会儿送去一个谁也没向她要的糖罐,或是有时送去一个插满鲜花的花瓶,给那间小房间增添了几分光彩。。后来,玛丽娅非常严肃地问彼得罗,除去所有的那些朋友、两名护士、两名用人、父亲和他彼得罗外,是否还需要她的女仆去殿下的房间伺候。
不需要。但是,对于认为那个阿尔勒女仆恋上了亲王的猜想,彼得罗感到太可笑了。不错,爱神对他是慷慨的,但是那不勒斯人感到她太惹人嫌了。他曾说过:“是个很漂亮的女人①。”
玛丽娅美丽的脸蛋都气白了。她认为这一切都是恶作剧,粗野而且鲁莽!彼得罗把一个外国人带到亚罗友斯来真是发了疯,这是个逃犯,是个冒险家!再说,在楼上又是喝格罗格热酒,又是弹吉他,根本不忌讳她很虚①阿尔勒,法国东南部城市,位于罗纳河畔。
②英国人的一种饮料,用酒和热水混合配制。
①原文为法文。
弱,正在恢复期,需要安静。这些真使她恼火!一旦殿下垫上靠垫可以乘坐马车了,她就要他滚蛋,住到旅馆里去。。“你在说什么呀,上帝!你在说些什么!。。”彼得罗说。
“就这么办。”
很显然,玛丽娅对女仆也严厉地训斥过,因为这天下午彼得罗看见她在走廊上哭泣,用围裙擦着那双发红的眼睛。
几天后,那不勒斯人已经痊愈,要返回旅馆了。他没见到玛丽娅,但是为了感谢她的款待,差人送来一束十分美丽的鲜花,并且礼貌周全,真犹如文艺复兴时代多才多艺的王子,在鲜花之中夹了一首意大利文写的十四行诗,词句之华丽就象那送上的鲜花一般。他把她比作叙利亚的贵族夫人,用她壶里的滴滴清水拯救了一位在炎热道路上受伤的阿拉伯骑士。他把她比作但丁歌颂的贝娅特丽齐①。
人们从上述他的所做所为,看到了一种不可多得的显贵气派,就象阿连卡所说,这是拜伦的风度。
一周以后,在为卡洛斯?爱杜亚笃?达?马亚的受洗命名晚会上,那不勒斯人出席了,并博得了所有人的倾慕。他是个阿波罗式的美男子,白净得象块无瑕的大理石,卷曲的短髭,女人般的波浪形褐色长发在金色的灯光下闪亮,头路在正中,梳成那位那撒勒人②的发型,真如阿尔勒女仆说的,他有一副基督的英俊面孔。
他跟玛丽娅只跳了一次八人舞,确实他看上去有点儿沉默寡言而且傲慢,但是,他身上的一切——他的相貌,他的神秘莫测,甚至连他的名字丹格勒杜,都使人心荡神移。当他倚着门框,手持礼帽,脸上挂着忧郁的神情,显露出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的那种引人注目的可爱相,柔和的目光惨淡无力地慢慢扫过大厅时,许多女人的心都激烈地跳了起来。为了从近处仔细看看他,阿尔文夏侯爵夫人请求彼得罗陪着她走过去,然后用她那长柄金框眼镜仔细端详了他一番,就象观看博物馆里的大理石雕塑一样。
“讨人喜欢!”她嚷道。“真是幅画像!。。彼得罗,你们是朋友,是朋友,对吗?”
“我们俩是患难弟兄,夫人。”
晚会上,威拉萨告诉彼得罗,他父亲将于次日来本菲卡。晚会一结束,彼得罗就同玛丽娅商量“如何热烈地欢迎爸爸”。但是她个同意,并且提出了非常使人料想不到但却是理智的理由。她再三想过了。现在明白了爸爸固执的原因之一——近来她也总是称呼阿丰苏为爸爸——是他们在亚罗友斯大厦的那种非同寻常的生活。。“但是,亲爱的,”彼得罗说,“你听我说,咱们并没有过狂饮乱舞的生活。。来的一些朋友中。。”对,是这样。。但是,她确实下决心要使家中更宁静些,更象个家庭的样子,这样对娃娃们也更有好处。所以,她希望爸爸相信这种变化,这样和解会更容易些,这种和睦也会更持久。
“再过两三个月吧。。等他了解到咱们生活得很平静的时候。你放心,我一定把他请来。。如果等到我的父亲到比利牛斯山去做温泉浴了,那样也①贝娅特丽齐是但丁年轻时爱慕的一位女子,后成为他名著《神曲》和《新生》中的人物。
②指耶稣。
好。我那亲爱的可怜的父亲可是害怕你的父亲。。亲爱的,你不认为这样更好些吗?”
“你真是个天使,”彼得罗回答说,一面吻了吻她的双手。
玛丽娅的生活习惯看来是真的在变了。晚会停办了。她开始幽居家中,只与几个挚友聚在那蓝色的闺房内度过一个个的夜晚。她戒了烟,也不再打台球。她常常穿一身黑色的衣服,头上戴朵鲜花,坐在灯下用钩针编织。老加佐蒂到来的时候,大家正在研究古典音乐。阿连卡仿效着女主人,也变得严肃起来,背诵着克洛普施托克①诗句的译文。大家谨慎地谈论着政治。玛丽娅真的新生了。
每天晚上,丹格勒杜都在这儿。他漫不经心而风度翩翩,有时画一朵花让她绣,或者用吉他弹奏几首那不勒斯民歌。在场的人都喜欢他,但最喜欢他的莫过于老蒙弗特。老蒙弗特有时接连数小时慈祥地望着亲王,接着,会突然站起身来,穿过大厅,躬着身子拍拍他,还闻一闻他,然后用他那海员的法文低声他说:“好吗。。唔?多么的好。。我很高兴见到你。。”这种突然的爱慕感情在互相交流着,因为在这种时刻,玛丽娅总是朝她的爸爸送去迷人的微笑,或是走过去吻吻他的额头。
白天,她忙于一些正经事。她组织了一个有益于社会的慈善机构,叫做“慈善被服厂”,其宗旨是在冬季向一些缺衣少穿的家庭发放被褥冬衣。在亚罗友斯的客厅里,她手握铜铃,主持会议,起草章程。她常去探访穷人,也一次次地步行去教堂表示她的虔诚,这时她总是身着黑色服饰,脸上一块厚厚的面纱。
她那美丽的容貌如今总是罩上一片幽郁的愁云:这位女神升华为圣母了。此外,还常常能听到她莫名其妙地突然叹息。
与此同时,玛丽娅对女儿的感情逐渐加深。她两岁了,长得确实可爱。
每天晚上,她总穿戴得象小公主一样华丽,到大厅里来转上一转,这时,丹格勒杜总是赞叹不已,欣喜若狂!他为她画了一帧碳笔素描像,一帧平笔画像,一帧水彩画像。他还常常跪下来亲亲她长得象小耶稣那样的红嫩的小手。现在玛丽娅不顾彼得罗的反对,总搂着她睡觉。
这年九月初,老蒙弗特动身去比利牛斯了。玛丽娅抱着老人的脖子大哭了一场,就好象他又动身横渡去非洲似的。
但是,到开晚饭的时候,她的心情已经好转,并且又高兴了起来。彼得罗又提起了与父亲和解的事,他认为这正是个好时机,去本菲卡大院彻底同固执的爸爸言归于好。。“还不是时候,”她想了想说,眼睛看着手中盛着法国波尔多葡萄酒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