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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一日,游到石屋山中,烟霞岩畔,此时正是交秋天气,白云低压,红叶满山,甚觉可爱,小小遂停了车儿,细细赏玩赏玩。不多时,忽见对面冷寺前,有一壮年书生,落落寞寞,在那里闲踱,忽看见了佳人停车,便有个要上前相问讯的意思,走不上三四步,忽又退立不前。苏小小见了,知他进退趑趄者,定为寒素之故,因下了车儿,轻移金莲,迎将上去,道:“妾乃钱塘苏小小也,品虽微贱,颇识英雄。先生为何见而却步?”那书生听了,不胜惊喜道:“果是苏芳卿耶?
闻名久矣,第恨识面无由。今幸相逢,即欲仰邀一顾,又恐芳卿日接宝贵,看寒儒未必入眼,故进而复退。不期芳卿转下车就语,可谓识面又胜似闻名多多矣。”苏小小道:“妾之庐名,不过堕于脂粉。至于梁夫人之慧心,红拂女之俏眼,惟有自知,绝无人道及。今睹先生之丰仪,必大魁天下,欲借先生之功名,为妾一验。”那书生道:“我学生既无李药师之奇才,又无韩良臣之勇敢,萧然一身,饥寒尚且不能自主,功名二字,却从何说起?芳卿莫非失眼?”小小道:“当此南北分疆,主上求贤久矣。功名虽有,却在帝阙王都,要人去取。
先生居此荒山破宇中,功名岂能自至?要须努力,无负天地生才。”那书生听见说得透畅,不觉伤心大叫道:“苍天,苍天,你既覆庇群生,何独不覆庇到我鲍仁?反不如钱塘一女娘,见怜之亲切也?”小小道:“先生莫怪妾直言,据妾看来,非天不培,只怕还是先生裁之不力耳。”鲍生听了,因跌跌脚道:“芳卿责我,未尝不是,不知帝阙王都,动足千里,行李也无半肩,枵腹空囊,纵力追夸父,也不能前往。”苏小小道:
“先生若无齐治均平的大本领,我苏小小的风月行藏,便难效力。若是这些客途资斧,不过百金之事,贱妾尚可为情。”鲍生听了,又惊喜道:“芳卿何交浅而言深一至于此?”苏小小道:“一盼而肝胆尽倾,交原不浅。百金小惠,何足为深?先生不要认错了。”鲍生道:“漂母一饭,能值几何,而千秋同感?施得其人耳。何况百金!但恐我鲍仁不肖,有负芳卿之知我,却将奈何?”苏小小道:“听先生自道尊名,定是鲍先生了。若不以妓迹为嫌,敢屈到寒门,聊申一敬。”鲍仁道:
“芳卿,仙子也,所居自是仙宫,岂贫士所敢轻造。然既蒙宠招,自当趋承。敢请香车先发,容步后尘。”苏小小既上车儿,又说道:“相逢陌路,万勿以陌路而爽言。”鲍仁答道:“知己一言,焉敢自弃。”说罢,便前后而行。
不期苏小小香车才到,已早有许多贵客与富家子弟,或携尊在他家坐待,或治席于湖舫,遗人来请的,纷纷攘攘,一见他到了,便你请我邀,喧夺不已。苏小小俱一概回他道:
“我今日自作主人,请一贵客,已将到了,没有工夫。可拜上列位相公爷们,明日领教罢。”众人那里肯听,只是请求不去。
苏小小便不理他,竟入内,叫人备酒俟候。
不一时,鲍仁到了,见门前拥拥挤挤的,仆隶皆华丽异常,却自穿着缦袍草履,到了门前,怎好进入。谁知小小时遗了随车认得的童子,在门前恭候,一见到了,便赶开众人,直请他到镜阁中去。小小早迎着,说道:“鲍先生来了,山径崎岖,烦劳步履,殊觉不安。”鲍仁道:“珠玉之堂,寒儒踞坐,甚不相宜。”小小道:“过眼烟花,焉敢皮相英雄。”鲍仁道:“千秋义侠,谁知反在闺幔。”
二人正说不了,侍儿早送上酒来对饮。饮不多时,外面邀请的,又纷纷催迫。小小虽毫不在意,鲍仁听了,只觉不安,因辞谢道:“芳卿之情,已领至透骨入髓矣,至于芳卿眷恋,即通宵达旦,亦不为长。但恨此时此际,眉低气短,不能畅此襟怀,徒费芳卿之婉转,而触蜂蝶之憎嫌,倒不如领惠而行,直截痛快,留此有余不尽,以待异日,何如?”小小道:“妾既邀鲍先生到此,本当扫榻,亲荐枕衾,又恐怕流入狎邪之私,而非慷慨相赠之初心。况先生堂堂国士,志不在于女儿,既要行,安敢复留。”遂于席后取出两封白物,送鲍仁道:“百金聊佐行旌,静听好消息耳。”鲍仁收了,近前一揖,道:“芳卿之情,深于潭水,非片言所能申谢,惟铭之五内而已!”说罢,竟行。小小亲送至门而别。正是:
游人五陵去,宝剑值千金。
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
鲍仁既去,且按下不提。却说苏小小送了鲍仁,方才次第来料理众人。众人等得不耐烦,背地里多有怨言,及见小小走到面前,不消三言两语,只一颦一笑,而满座又欢然如故。纵情谈笑,到处皆著芳香;任性去来,无不传为艳异。最可喜是王侯之贵,若怜他娇,惜他美,便待之不啻上宾,尤妙的是欢好之情,若稍不浓,略不密,便去之有如过客。苦莫苦于人家姬妾,言非不工,貌非不美,沦于下贱,安得自由,怨莫怨于远别妻孥,望又不来,嫁又不可,独拥孤衾,凄凉无限。怎得如小小,罗绮遍身,满头珠翠,鲙厌不甘,蚕嫌不暖,无人道其犯分而不相宜。故小小自十五而至二十,这四五年,楚馆秦楼之福,俱已享尽,四方之文人墨士,与夫仕宦名流,无不遍交。此时贾姨奔走殷勤,缠头浸润,也成了一个家业了,每每称羡小小道:“甥女性情高标,为妓之论,虽一时戏言,做姨娘的,还不以为然,到了今日,方知甥女有此拿云捉月之能,有此游戏花柳之乐,真青楼之杰出者也。”
苏小小听了,也只付之一笑。
忽一日,有上江观察使孟浪,自恃年少多才,闻得苏小小之名,只以为是虚传,不信红裙中果有此人,偶因有事西吴,道过钱塘,胸中原有一个苏小小横在心头,思量见他一面,便借游湖之名,叫了大楼船一只,作公馆,备下酒席,邀了宾客,遂着人夫,唤苏小小来佐酒。自恃当道官,妓女闻呼,必然立至。不期差人去时,苏家一个老妪回道:“姑娘昨日被田翰苑家,再三请去西溪看梅,只怕明日方得回家。你是那位相公家?若要请我姑娘吃酒,可留下帖子,待他回来看了,好来赴席。”差人道:“谁有帖子请他,是孟观察相公叫他佐酒。”老妪道:“我家姑娘,从来不晓得做甚么‘酒’,既要‘做酒’,何不到酒肆中去叫一个?”差人因苏小小不在,没法了,只得将所说的话,一一回复孟浪。
孟浪沉吟半晌,因想道:“他既是个名妓,那有此时还闲的道理?果不在家。想是实情。”又吩咐差人道:“既是明日来家,明日却是要准来伺候。”差人领命,到了次日,黑早便去,连苏家的门还未开,只得且走了回来。及再去时,苏老妪回道:“方才有信,说是今日要回。只是此时,如何得能便到?极早也得午后。”差人午后再去,还说不曾回家。差人只怕误事,便坐在门前呆等,直等到日落西沉,也不见来,黄昏也不见影。只得等到夜静更深,方看见两三对灯笼,七八个管家,簇拥着一驾香车儿,沿湖而来。到了门前下车时,差人忙忙要上前呼唤,只见苏小小已酣酣大醉,两三个侍儿一齐搀扶了进去。众家人只打听明白,说苏姑娘已睡下了,方敢各各散去。差人见他如此大醉行径,怎可一时罗唣,只得又回去,细细的禀知官府。孟浪道:“既是真醉,再恕他一次,若明日,再左推右托,便饶他不过。”
及到了第三日,差人再去时,侍儿回道:“宿醉未醒,尚睡着不曾起身,谁敢去惊动他?”差人道:“你快去说声,这孟爷乃上江观察使,官大着哩。叫了三日,若再不去,他性子又急,只怕还惹出事来。”侍儿笑说道:“有啥子事?无非道去迟了,不过罚两杯酒,罢休了。”
差人听得不耐烦起来,便走回船中禀道:“小人去传唤,那娼妓只睡着,不肯起来,全不把相公放在心上。”孟浪听了,勃然大怒道:“一个娼妓,怎这等放肆,须拿他来羞辱一场方快!”又想道:“自去拿他,他认我是客官,定还不怕,必须托府县,立刻拿来,方晓得利害。”即差人到府县去说。府县得知,俱暗暗吃惊道:“此人要路权贵,况且性情暴戾,稍有拂逆,定要惹祸。”叫人悄悄报知苏小小,叫他速速去求显宦发书解释,然后青衣逢首,自去请罪,庶可免祸,若少迟延,便不能用情。
侍儿俱细细与小小说知,小小听了,还只高卧不理。倒是贾姨闻知着急,忙忙走到床前,说道“这姓孟的,人人都说他十分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