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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最要紧的,”她板着脸说,可是我坚持说我没法把这么多的东西塞到袋子里去,她才拿回了一半。
“多谢了,这真是救了我一命,”她说,“待会儿见。”
我把袋子拖下楼梯,然后拎起来甩到肩膀上,踉踉跄跄地跨出了大门,房东太太刚好从客厅进口丝绒门帘静静地走了出来,冷冰冰地望了我一眼。我知道,她这是对我们竟然胆敢把这些脏东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表示不满。我心中默默地对她引了这句话:我们都是不洁的。
我一上公共汽车,就把那一大包衣服竖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希望从远处看去像个小孩子,免得招引那些反对在礼拜天干活的卫道士恼火。我记得有个星期天碰到这么一件事,那天我正要下车,一位穿着一身黑绸子衣服,头戴淡紫色帽子的老太太一把抓住了我。使她恼火的不仅是我没有遵守摩西十诫第四条,还因为我这一身穿着太不像话,她心中一定在说:耶稣是决不会宽恕我穿这种花格子呢的跑鞋的。
然后我的目光落到车窗上方的一幅彩色广告上,上面是个穿着紧身褡的年轻女子在跳跃,她身上一共有六条腿。尽管我不想吹毛求疵,但我还是得说这样的广告使我不大舒服,这种广告太不含蓄了。汽车开过了几个街区,我一路上琢磨着,不知什么样的人才会受它的吸引去买那种商品,不知他们有没有对它进行过调研。我想,女性的形象对女人来说并不太具有吸引力,那主要是针对男人的,但男人一般不会去买紧身褡。不过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是个身段优美的年轻女子,也许顾客会以为买了这件东西就等于讨回了自己的青春年华和苗条身材。汽车又驶过几个街区,我想起不知在哪儿读到过一句名言,说是紧身褡对穿戴讲究的女子永远是必不可少的,那么,“永远”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在余下那段路程中,我又想到了中年发胖的问题,我什么时候会发胖呢?也许我已经发胖了。我想,对这种事儿你得分外小心才是,它往往在你不知不觉之时就开始了。
洗衣房就在街上地铁站人口处那边,我走进去站到一台大大的洗衣机前,突然想起忘了带肥皂粉。
“哦,真见鬼!”我出声地说道。
正在往我旁边那台洗衣机里塞衣服的人朝我转过身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我,“用我的吧,”他边说边把肥皂粉盒子递了过来。
“谢谢,这儿要有一台自动售货机就好了,他们其实应该想到这一点。”然后我认出了这个人来了,原来他就是我作啤酒广告调研遇到的那个年轻人。我手上拿着肥皂粉站在那里,心想他怎么会知道我忘记带肥皂粉了呢?这事我刚才并没有说出口啊。
他朝我更为专注地看了一会。“啊,”他说,“我认出来了,一开始我总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你。你没穿得那么一本正经的,看起来倒有点像是……挺露的。”他又俯下身去摆弄衣服。
挺露的。什么意思,是好还是环?我飞快地把浑身上下检查了一下,线缝没有裂开,拉链也都拉上了。然后我赶忙往洗衣机里塞衣服,把深色衣服和浅色的分别放进两台机器里。我想要赶在他之前把衣服放好,这样他就没法看我在做什么了,不过他还是抢先了一步,恰好看到我把恩斯丽几件带花边的内衣塞进洗衣机里去。
“这是你的东西吗?”他颇感兴趣地问。
“不是,”我说,脸上一片飞红。
“我说呢,看上去就不像是你的。”
这话算是恭维呢还是侮辱?照他说话那种平淡的口气来看,那只是句评论罢了。
我不无幽默地想,作为评论,那倒是够精确的。
我关上那两台洗衣机的厚玻璃门,把硬币塞进机器上收银机的窄缝里,过了一小会儿,机器发出了我熟悉的泼拉泼拉的声音,这说明一切正常,然后我走到洗衣房里那一排椅子前面,坐到其中一张上。我意识到只能在这儿干等了,星期天在这一带是没什么可干的。可以去看部长电影,可我带的钱不够,我连小说也忘记带了。
我出门时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呀?平时我是不大会这样丢三忘四的。
他在我身旁坐了下来。“公共洗衣房唯一的问题是,”他说,“在洗衣桶里总会发现别人的阴毛。我这倒不是过分挑剔,对细菌之类的东西我是不大在乎的,不过这总叫人觉得恶心。你要不要吃点巧克力?”
我朝四周望了望,看是不是有人听到我们讲话,洗衣房里没有别人。“谢谢你,不要,一我说。
“我也并不怎么喜欢巧克力,但是我正在戒烟。”他撕开了一块巧克力的包装纸,慢慢吃了起来。我们俩都瞅着那一排闪闪发亮的白色洗衣机,尤其是那三个像舷窗或者水族馆鱼缸那样的厚玻璃窗,我们的衣服正在里面一圈圈地转着,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和形状,一会儿绞在一起,一会儿不见了,一会儿又在肥皂泡沫中显现出来。他把那块巧克力吃完,舔了舔手指,又把包装锡纸摩平,整整齐齐折好之后放进口袋里,接着又拿出一根香烟来。
“我倒是挺喜欢看这东西的,”他说,“我瞅着洗衣机,就像别人看电视一样,这对人有一种镇定作用,因为你总会知道结果如何,不必费神去想它。不过有时候我也会对洗的内容稍稍作点改动,要是我看厌了,我就会在里面加上一双绿袜子或者其他一些有颜色的东西。”他说话的声音平板单调,身子蜷缩着往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头缩到那件黑运动衫的领口里,就像乌龟把头缩在壳里那样。“我常常来,有时候只是为了不待在公寓里。只要有东西熨烫就很好。我喜欢把皱纹去掉,将衣服熨得笔平,这使你手上有事可做。要是没东西熨呢,喏,我就到这儿来,再搞点东西去熨熨。”
他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也许是在自言自语吧。我的身子也俯向前去,这样便可以瞧见他的脸了。洗衣房里是偏蓝的日光灯,那种光线似乎显不出什么色调跟暗影,在这种灯光下,他的皮肤显得更苍白了。“我在家里待不住,是房间的问题。
夏天时热得像火炉,光线又暗,房里那么热,你连熨斗都不想用了。房间本来就不大,天一热就显得更挤,同别人的距离显得太近了。我待在自己房里,关上门,可还是觉得他们就在我身边,我能够猜出他们的一举一动。费什总喜欢坐在他那张椅子上,一动也不动,连写作时也是那样,然后呢他就把写的东西撕得粉碎,说写得不行,在这之后他就一连好几天瞪着地上那些纸片发呆。有一回他手脚并用,爬在地板上,想用透明胶带把那些碎纸片粘起来,自然没有成功,这一来他就大发脾气,说是我们两个偷掉了他的一些纸片,好利用他的观点写文章拿去先发表。特雷弗呢,要是不到暑期班上课的话便会在家里烹饪,烧上十二道的菜,弄得房间里更热,我呢宁可吃罐头鲑鱼也不去惹这个麻烦,再不呢,他就在家里练十五世纪的意大利书法,涡卷啦,花体啦什么的,不住手地搞这些十五世纪的东西,他连一小点一小划都记得一清二楚。我猜想这是蛮有趣的,可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总不是办法,至少在我看是如此,我想他其实也有同感。情况是这样,他们一遍一遍翻来复去地干同样的事,但总是没有进展,最后还是一事无成。自然我也不比他们强,简直是同样的糟。那该死的学期论文我老是写不出来。有一回我去动物园,见到笼子里关了一只动物,它整天发了疯似地来来回回走个不停,一圈一圈地沿着同样的8字形路线转。我记得它的爪子触在笼子底部发出一种很滑稽的金属声音。据说动物关到笼子里以后都会出现这样的现象,这是精神错乱的表现,在这以后你就是把它们放出来,它们还是照老样子兜圈子。那些材料你整天读啊读啊读个不停,等你读到第二十篇文章的时候,你简直就不知道它究竟在讲什么了,到那时你就会想某年,某月,某星期中出了多少书,真是多得叫人受不了。这时候,”他总算朝我这边看过来,但他的目光却很怪,那副迷离的样子,似乎看的并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身体内的某一块地方,“文字就渐渐变得没有意义了。”
洗衣机开始甩干的程序,衣服转得越来越快,接着又进水了,衣服又转了起来。
他又点燃了一支烟。
“那么,你们全是学生了?”我说。
“那当然,”他苦着脸说,“你看不出来?我们都是研究生,英语专业的,三个人都是。真好像这个城里人人都是搞英语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