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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达勒斯,下来吧,乖乖地快点儿挪窝吧。早点做好了。海恩斯为夜里把咱们吵醒的事宜表示歉意。一切都好啦。”
“我这就来,”斯蒂芬转过身来说。
“看在耶稣的面上,来吧,”勃克·穆利根说。“为了我,也为了咱们大家。”
他的头消失了,接着又露了出来。
“我同他谈起你那爱尔兰艺术的象征。他说,非常聪明。向他讨一镑好不好?我是说,一个基尼。”
“今儿早晨我就领薪水了,”斯蒂芬说。
“学校那份儿吗?”勃克·穆利根说。“多少呀?四镑?借给咱一镑。”
“如果你要的话,”斯蒂芬说。
“四枚闪闪发光的金镑,”勃克·穆利根兴高采烈地嚷道。“咱们要豪饮一通,把那些正宗的德鲁伊特'47'吓一跳。四枚万能的金镑。”
他抡起双臂,咚咚地走下石梯,用东伦敦口音荒腔走调地喝道:
啊,咱们快乐一番好吗?
喝威士忌、啤酒和葡萄酒,
为了加冕,
加冕日。
啊,咱们快乐一番好吗?
为了加冕日'48'。
暖洋洋的日光在海面上嬉戏着。镍质肥皂钵在胸墙上发着亮光,被遗忘了。我何必非把它带去不可呢?要么就把它撂在那儿一整天吧,被遗忘的友谊?
他走过去,将它托在手里一会儿,触摸着那股凉劲儿,闻着里面戳着刷子的肥皂沫那粘液的气味。当年在克朗戈伍斯'49'我曾提过香炉'50'。如今我换了个人,可又是同一个人。依然是个奴仆。一个奴仆的奴仆'51'。
在塔内那间有着拱顶的幽暗起居室里,穿着浴衣的勃克·穆利根的身姿,在炉边敏捷地镀来镀去,淡黄色的火焰随之忽隐忽现。穿过高高的堞口,两束柔和的阳光落到石板地上。光线汇合处,一簇煤烟以及煎油脂的气味飘浮着,打着旋涡。
“咱们都快闷死啦,”勃克·穆利根说。“海恩斯,打开那扇门,好吗?”
斯蒂芬将那只刮胡子用的钵撂在橱柜上。坐在吊床上的高个子站起来,走向门道,拉开内侧的两扇门。
“你有钥匙吗?”一个声音问道。
“在迪达勒斯手里,”勃克·穆利根说。“老爷爷,我都给呛死啦。”
他两眼依热望着炉火,咆哮道:
“金赤!”
“它就在锁眼里哪,”斯蒂芬走过来说。
钥匙刺耳地转了两下,而当沉重的大门半开半掩时,怡人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就进来了。海恩斯站在门口朝外面眺望。斯蒂芬把他那倒放着的旅行手提箱拽到桌前,坐下来等着。勃克·穆利根将煎蛋轻轻地甩到身旁的盘子里,然后端过盘子和一把大茶壶,使劲往桌上一放,舒了一口气。
“我都快融化了,”他说,“就像一枝蜡烛在……的时候所说过的。但是别声张。再也不提那事儿啦。金赤,振作起来。面包,黄油,蜂蜜。海恩斯,进来吧。开饭啦。‘天主降福我等,暨所将受于主,普施之惠。’'52'白糖呢?哦,老天,没有牛奶。”
斯蒂芬从橱柜里取出面包、一罐蜂蜜和盛在防融器中的黄油。勃克·穆利根突然气恼起来,一屁股坐下。
“这算是哪门子事呀?”他说。“我叫她八点以后来的。”
“咱们不兑牛奶也能喝嘛,”斯蒂芬说。“橱柜里有只柠檬。”
“呸,你和你那巴黎时尚统统见鬼去吧,”勃克·穆利根说。“我要沙湾牛奶。”
海恩斯从门道里镀了进来,安详地说:
“那个女人带着牛奶上来啦。”
“谢天谢地,”勃克·穆利根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说,“坐下。茶在这儿,倒吧。糖在口袋里。诺,我应付不了这见鬼的鸡蛋。”
他在盘子里把煎蛋胡乱分开,然后甩在三个碟子里,口中念诵着: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53'。
海恩斯坐下来倒茶。
“我给你们每人两块方糖,”他说。“可是,穆利根,你沏的茶可真酽,呃?”
勃克·穆利根边厚厚地切下好儿片面包,边用老妪哄娃娃的腔调说:
“葛罗甘老婆婆'54'说得好,我沏茶的时候就沏茶,撒尿的时候就撒尿。”
“天哪,这可是茶。”海恩斯说。
勃克·穆利根边沏边用哄娃娃的腔调说:
“我就是这样做的,卡希尔大娘,她说。可不是嘛,老太太,卡希尔大娘说,老天保佑,你别把两种都沏在一个壶里。”
他用刀尖戳起厚厚的面包片,分别递到共餐者面前。
“海恩斯,”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倒可以把这些老乡写进你那本书里。关于登德鲁姆'55'的老乡和人鱼神'56',五行正文和十页注释。在大风年由命运女神姐妹'57'印刷。”
他转向斯蒂芬,扬起眉毛,用迷惑不解的口吻柔声问道:
“你想得起来吗,兄弟,这个关于葛罗甘老婆婆的茶尿两用壶的故事是在《马比诺吉昂》'58'里,还是在《奥义书》'59'里?”
“恐怕都不在,”斯蒂芬严肃地说。
“你现在这么认为吗?”勃克·穆利根用同样的腔调说。“请问,理由何在?”
“我想,”斯蒂芬边吃边说,“《马比诺吉昂》里外都没有这个故事。可以设想,葛罗甘老婆婆跟玛丽·安'60'有血缘关系。”
勃克·穆利根的脸上泛起欣喜的微笑。
“说得有趣!”他嗲声嗲气地说,露出洁白的牙齿,愉快地眨着眼,“你认为她是这样的吗?太有趣啦。”
接着又骤然满脸戚容,一边重新使劲切面包,一边用嘶哑刺耳的声音吼着:
因为玛丽·安老妪,
她一点也不在乎。
可撩起她的衬裙……
他塞了一嘴煎蛋,一边大嚼一边用单调低沉的嗓音唱着。
一个身影闪进来,遮暗了门道。
“牛奶,先生。”
“请进,老太太,”穆利根说,“金赤,拿罐儿来。”
老妪走过来,在斯蒂芬身边停下脚步。“多么好的早晨啊,先生,”她说。“荣耀归于天主。”
“归于谁?”穆利根说着,瞅了她一眼。“哦,当然喽!”
斯蒂芬向后伸手,从橱柜里取出奶罐。
“这岛上的人们,”穆利根漫不经心地对海恩斯说,“经常提起包皮的搜集者'61'。”
“要多少,先生?”老妪问。
“一夸脱'62',”斯蒂芬说。
他望着她先把并不是她的浓浓的白奶倾进量器,随后又倒入罐里。衰老干瘪的乳房。她又添了一量器的奶,还加了点饶头。她老迈而神秘,从清晨的世界踱了进来,兴许是位使者。她边往外倒,边夸耀牛奶好。拂晓时分,在绿油油的牧场里,她蹲在耐心的母牛旁边,一个坐在毒菌上的巫婆,她的皱巴巴的指头敏捷地挤那喷出奶汁的乳头。这些身上被露水打湿、毛皮像丝绸般的牛,跟她熟得很,它们围着她哞哞地叫。最漂亮的牛,贫穷的老妪'63',这是往昔对她的称呼。一个到处流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女神假借这个卑贱者的形象,伺候着她的征服者与她那快乐的叛徒'64'。她是受他们二者玩弄的母王八'65'。来自神秘的早晨的使者。他不晓得她究竟是来伺候的呢,还是来谴责的'66'。然而他不屑于向她讨好。
“的确好得很,老太太,”勃克·穆利根边往大家的杯子里斟牛奶边说。
“尝尝看,先生,”她说。
他按照她的话喝了。
“要是咱们能够靠这样的优质食品过活,”他略微提高嗓门对她说,“就不至于全国到处都是烂牙齿和烂肠子的了。咱们住在潮湿的沼泽地里,吃的是廉价食品,街上满是灰尘、马粪和肺病患者吐的痰。”
“先生,您是医科学生吗?”老妪问。
“我是,老太太,”勃克·穆利根回答说'67'。
斯蒂芬一声不吭地听着,满心的鄙夷。她朝那个对她大声说话的嗓门低下老迈低头,他是她的接骨师和药师; 她却不曾把我看在眼里。也朝那个听她忏悔,赦免她的罪愆,并且除了妇女那不洁净的腰部外,为她浑身涂油以便送她进坟墓的嗓门'68'低头,而妇女是从男人的身上取出来的'69',却不是照神的形象造的'70',她成了蛇的牺牲品'71'。她还朝那个现在使她眼中露着惊奇、茫然神色保持缄默的大嗓门低头。
“你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吗?”斯蒂芬问她。
“先生,您讲的是法国语吗?”老妪对海恩斯说。
海恩斯又对她说了一段更长的话,把握十足地。
“爱尔兰语,”勃克·穆利根说。“你有盖尔族'72'的气质吗?”
“我猜那一定是爱尔兰语,”她说,“就是那个腔调。您是从西边儿'73'来的吗,先生?”
“我是个英国人,”海恩斯回答说。
“他是一位英国人,”勃克,穆利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