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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的眼泪-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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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沙拉。”

“沙拉?你有看到任何蔬菜吗?我可没有看到。”

“这是水果沙拉。”她说,嗓音坚定,但那是硬挤出来的。

“你看到任何水果了吗?”

“有啊,我确实看到了。”她说,指着一个凹痕,“在那里,还有那里,那是一片香蕉,那是一颗葡萄。你何不吃吃看?”

“你怎么不自己吃吃看?”

她手抱着胸,老古板女人失去耐心啰。“这是给养老院民吃的食物,菜色是由专攻老年医学的营养师特别设计的——”

“我不要吃这个,我要真正的食物。”

食堂里一片死寂。我环顾四周,每双眼睛都停驻在我身上。我大声说:“怎样?这个要求很过分吗?难不成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怀念真正的食物?你们不可能全都爱吃这个……这个……半流质食品?”我把手放在盘子边缘,推了一下。

小小的一下。

真的。

我的盘子飞过桌子,落到地上摔个粉碎。

他们召来了拉席德医生。她坐在我床边问问题,我尽量保持礼貌。但我实在厌倦他们把我当成不可理喻的人,对她的火药味恐怕重了一点。

过了半小时,她请看护和她到走廊。我拉长耳朵,尽管我的老耳朵大得可憎,却只听到了片断的词语。“非常、非常沮丧”和“引发行为上的侵略性,这在老年病患身上并非不寻常”。 

大象的眼泪 五(3)

“我不是聋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是老了!”我在床上大叫。

拉席德医生窥看我一眼,拉着看护的手走远,离开我听力所及的范围。

那天晚上,纸杯里多了一颗新药丸。药丸倒到我手心后,我才注意到有一颗没见过的。

“这颗是什么?”我说,推着它,翻过来看另一边。

“什么?”看护说。

“这个。”我戳着问题药丸,“就是这一颗,我没见过。”

“是安米替林。”

“是治什么的?”

“让你觉得比较舒服的药。”

“是治什么的?”我重述问题。

她没有接腔,我抬眼看她,我们四目交对。

“忧郁症。”她总算说了。

“我不吃。”

“扬科夫斯基先生——”

“我并不忧郁。”

“这是拉席德医生开的药,吃了会让你——”

“你想迷昏我,把我变成吃果冻的羊咩咩。我跟你说,我不吃。”

“扬科夫斯基先生,我还得帮十二个病人喂药,现在请把药吃下去。”

“我们不是院民吗?”

她紧绷的五官严厉起来。

“这颗我不吃,其他的我会吃。”我说,把那颗药丸从手心弹掉。它飞出去,掉在地板上。我把其他的塞到嘴里,“水呢?”我口齿含糊,努力让药丸都待在舌心不乱跑。

她给我一个塑料杯,从地上捡起药丸,然后走进我的洗手间。我听到冲马桶的声音,然后她回到我面前。

“扬科夫斯基先生,我再去拿一颗安米替林,如果你还是不吃,我会通知拉席德医生,她会把药改成注射针剂。吃药也好,打针也罢,反正都是安米替林,看你喜欢哪种用药方式,自己选吧。”

当她拿来药丸,我吞进肚子。十五分钟后,我也挨了一针,不是安米替林,是别的玩意儿。不公平,我明明吞了那颗该死的药丸。

不出几分钟,我就变成了吃果冻的羊咩咩。唔,反正就是羊啦。我不断回忆自己今天怎么会招惹上这件倒霉事,我意识到如果现在有人拿坑坑巴巴的果冻叫我吃,我也会乖乖吃掉。

他们把我怎么啦。

我凝聚这具破烂躯壳内的所有感情,努力维持怒意,但徒劳无功。怒火渐渐消退,仿佛浪潮离开海岸。我思忖着这可悲的事实,却突然意识到黑幽幽的睡意正在我头上盘旋。睡意已经盯上我一段时间了,等在那里,每盘旋一圈就离我近一点。此时我的怒气只剩一个空壳子,我放弃了,在心底跟自己说明天早上起床记得继续生气,然后便放任意识漂流。我根本无法控制思绪了。

/d/



大象的眼泪 六


(1)

火车低鸣,抗拒着愈来愈强大的刹车力道。数分钟后,这条巨大的铁蛇发出最后一声长嘶,颤抖着停止,呼出蒸气。

金科一把掀开毯子,站起来。他不会超过一百二十公分高,顶多一百二。他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咂咂嘴,然后搔搔头、胳肢窝和胯下。小狗在他脚边跟前跟后蹦蹦跳,猛摇它的短尾巴。

“来吧,昆妮。”他说,兜起小狗,“你要出去吗?昆妮要出去?”他对准褐白相间的狗头一吻,穿过小小的房间。

我窝在角落鞍褥上看着他们。

“金科?”我说。

要不是他摔门摔得那么狠力,我可能会以为他没听见。

我们这列车停在飞天大队列车后面的铁道支线。飞天大队显然几个钟头前便停在那里了。帆布城已然矗立,乡民们聚集过来,欢喜地四处打量。一排排的孩童坐在飞天大队的车顶,眼睛放光细看场地上的活动。他们的父母聚在下面,牵着较年幼的孩子,指出面前的种种奇景。

工人们从主列车的寝车车厢爬下来,点燃香烟,穿过场地去伙房帐篷。那里的蓝、橘旗帜已经随风飘扬,旁边的锅炉水汽蒸腾,欢喜地宣告早餐已经在篷内等着大家食用。

艺人也下车了。他们的寝车靠近火车车尾,明显比工人寝车高级。阶级之分一目了然,愈靠近车尾的寝车越好。艾蓝大叔则从守车守车是指加挂在列车最后一节车厢后面的车厢,供列车工作人员休憩使用。——译者注前面那节车厢出来。我不禁注意到,金科和我是马戏班子里住得最接近火车头的人。

“雅各!”

我转身。奥古斯特迈开大步向我走来,衬衫笔挺,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油光水亮的头发还有梳齿的痕迹,显然不久前才梳过。

“今天早上觉得怎么样呀,小兄弟?”他问。

“还好,只是有点倦。”我说。

“那个小怪物有没有找你麻烦?”

“没有,他待我还过得去。”

“很好,很好。”他两手交握,“那我们就可以去帮马看病了?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大病啦。玛莲娜疼它们疼死了。噢,说曹操,曹操到。来这边,亲爱的。”他愉悦地叫唤。“你来见见雅各。他是你的忠实观众哦。”

我感觉到一股红潮窜过脸孔。

她站到他身边。奥古斯特朝着表演马车厢举步,她对我微微一笑。“很荣幸认识你。”她伸出手和我握手。近看之下,她仍然神似凯萨琳,五官细致,白皙如瓷,鼻梁上几点雀斑,蓝眸莹莹放光,发色若再浅一点便会是金发。

“我才荣幸呢。”我窘迫起来。我已经两天不曾刮胡子,衣服凝着粪饼,而且粪便不是身上惟一的异味源头。

她微微歪着头,“嗯,你是我昨天看到的人吧?在兽篷那里?”

“应该没有吧。”我说,凭着本能撒谎。

“当然有,就在表演开始之前,在黑猩猩笼舍突然关起来的时候。”

我瞄一下奥古斯特,他仍然看着另一边。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似乎明白我的难处。

“你该不会是波士顿人吧?”她压低嗓音。

“不是,我没去过那里。”

“噢,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你眼熟,算了。小奥说你是兽医。”她继续愉悦地说。奥古斯特听见玛莲娜提起他,忽地转过头。

“我不是兽医呀。我是说,我不算是。”

“他只是谦虚。彼特!嘿,彼特!”奥古斯特说。

一群人站在表演马车厢的门前,将一具附有护边的斜坡道接上车门。一个黑发高个子转过身说:“老大,什么事?”

“先把其他马带下来,然后把银星带出来,好吗?”

“当然。”

五白六黑一共十一匹马下来之后,彼特再度进入车厢,不一刻他回来了。“老大,银星不肯出来。”

“那就拖它出来。”奥古斯特说。

“不可以。”玛莲娜白了奥古斯特一眼,自己走上斜坡道,身形隐没到车厢。 

大象的眼泪 六(2)

奥古斯特和我在外面等,听着车厢内的殷殷恳求和咂舌声。好几分钟后,她带着银白色的阿拉伯马来到车门。

玛莲娜走在它前面,又是咂舌又是低语。马扬起头向后退,好不容易才肯跟着她走下坡道。它每走一步头都晃得厉害,到了坡道尾端,它头部后拉的力道大到它差点一屁股坐下。

“哇,玛莲娜,我以为你说它身体不太舒服。”奥古斯特说。

玛莲娜面色如土。“是啊,它昨天状况是没有这么糟糕呀。这几天它的脚是有点没力,但绝对不像今天这个样子。”

她咂舌,用力拉它,直到马儿终于站到碎石地上。它躬着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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