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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是一个无可挽救的人了。〃
于是他的心又起了剧烈的阵痛,他用手去揉胸膛,但也止不住心痛,好像有一把刀在慢慢地割他的心。他喘着气,他咳着嗽,他靠在电杆上咳了许久,好容易才缓过一口气来。他就站住不走,把他的纷乱的心镇定了一下,他渐渐地又提起了精神安慰自己道:〃管那些事干什么?便是死在目前,活一天也要干一天的事。〃说罢他又迈步往街心走了。
他走过热闹的街市,又走过清静的马路,一直到深夜他还在街上走着,因为他的住处比较远,而他的脚步又下得很慢,并且不得不因咳嗽时时站祝他已经走近他的住处了,只差了两条马路。他进了一条僻静的马路,依旧慢慢地走着。他时时抬起头让月光抚摩他的烧脸。他的胸膛里似乎放着一个又热又辣的东西,他的喉管好像被一只手在轻轻搔着。他想咳嗽,但又咳不出来。
周围没有声音,也没有行人。他把他的全副精力用来忍住咳嗽,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渐渐地一辆汽车从他背后飞驰过来,没有大的响声惊动他,车夫也不按喇叭。等到车子逼近他的时候,喇叭突然大声地叫了。
他吃了一惊,并不回头去看,本能地住路旁一跑。不知道怎样他的脚一滑,把他的瘦弱的身子摔倒在地上。他待要努力爬起来,汽车却轻轻地在他的身上驶过去了。一阵喇叭声压倒了他的哀叫。汽车夫马上增加速度开着车跑,好像害怕他会爬起来追上去一般。车中两对时髦的男女,他们坐汽车在马路上兜风。他们坐的是轿车,而且正在车里调笑,所以没有注意到外面的事。那个年轻的绅士问汽车夫,汽车夫回答说:〃不要紧,碾死了一条狗。〃
陈真仰卧在地上,一身都是血。他已经不能够发声,除了那低微的喉鸣。颈项以下就不是他平日的完整的身体。只有他的头还没有改变。黄瘦的脸上涂了一些血迹,眼睛微微闭着,上面失掉了那副宽边眼镜。
死来了,但并不是如他所想象的那样。他如同一个健康的人的死,并不是一个患着剧烈的肺病的人的死。从他那血肉模糊的尸首上看来,别人决不会知道他是一个垂死的肺病患者。
夜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月光温柔地照下来,抚摩着陈真的渐渐冷了的瘦脸,一直到巡捕走来发现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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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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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会馆的义地上,人们葬了陈真。天落着微雨,土地是湿的,眼睛也是湿的。周如水和李佩珠两个人差不多要哭出声来了。
工人盖了最后的一撮泥土。黑漆的棺木完全看不见了。陈真完全埋在地底下了。
〃仁民,你说几句话呀。〃周如水拭着眼泪抽泣地说。〃这一向来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吴仁民沉默了半晌,一面用手揩干他的粘着雨珠的前额。
他把眼光在那许多长了野草的坟墓上面扫了一下,忽然有一种异样的痛苦的感觉刺痛着他的脑子,他愤然答道:〃我有什么话好说?陈真的死不是用话可以哀悼的。〃这时候在他的耳边响起了一个熟识的声音:〃我活着的时候,我不愿意看见大家再闹意见。〃他知道这是什么人的话。他的脸上起了一阵痉挛,他第一次感到了比针刺还要厉害许多倍的心痛。
在他的旁边李剑虹开口了:〃陈真时常梦想着一个殉道者的死,万料不到他却死在车轮下面,做了一个不值得的牺牲……然而失掉了他,我们却失掉一个如此忠实、如此努力、如此热情的同志。像他这样的人在我们中间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他的死对于我们的事业是一个绝大的损失……〃他的枯涩的声音微微战抖起来。他的左手捏着他的女儿李佩珠的手,他用右手揭下头上的草帽,露出他的秃顶。他深深地俯下了头。
众人继续沉默着,直到一个瘦长的学生叫起来:〃我们回去罢,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
〃好。走罢,我们的哀悼是在心里,不在乎形式,〃李剑虹说。
〃好,再不走,雨会落大了,〃周如水依旧带悲声地说。他忽然注意到李佩珠的头发上积了不少的雨珠,快要沿着鬓角滴下来了。他便毫不踌躇地揭下自己头上的草帽递给她,一面说:〃佩珠,看你的头发湿得像这样,你拿我的帽子遮遮雨吧。〃
李佩珠微微一笑,摇摇头回答道:〃周先生,谢谢你,我用不着,我们就要回去了……〃好像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咽住了似的,她跟着她的父亲转身走了。
吴仁民走在最后,那个叫做方亚丹的瘦长学生忽然在前面掉过头来对他说:〃仁民,你忘了陈真吧。人死了,他的责任也就尽了,我们不要再去想他。你应该记得人们常常说的那句话:人死了,思想还活着。我们不要再哀悼陈真了,在我们中间已经没有陈真这个人了。〃
〃但是你就从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也会像他这样地躺在泥土里,别人会在你的坟前说:我们中间已经没有他这个人了吗?你说,你能不能忍受这个?〃吴仁民抬起头用愤激的眼光看方亚丹,疯狂似地问。〃这不是他的问题,这是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方亚丹惊讶地问。〃这个意思我不大懂。快点走罢。为什么老是说死人的事?他们已经走远了。……你为什么不戴一顶帽子?你的头弄得这样湿。快点走吧,再迟一点恐怕会赶掉一部公共汽车。〃他没着便大步向前走去。
他们两个走到汽车站时正来得及上汽车。车里挤满了人,已经没有座位了。车身颠得厉害。一路上周如水不住地和李佩珠谈话,李剑虹和方亚丹有时候也插进来说几句。只有吴仁民沉默着。
汽车到了终点,众人陆续下了车。周如水跟着李剑虹父女搭电车回去。
〃仁民,你回家去吗?〃方亚丹问。
开始在微雨下面大步走着的吴仁民掉过头看了方亚丹一眼,迟疑了一下,才默默地点点头,站住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搭电车?……我也要到你家里去,我要去拿一本书,你前天答应借给我的。〃
〃好罢,我们一路走,〃吴仁民答应了一句,这好像是一声长叹。
电车在他们的面前停住了。他们跟着别人上了车。于是电车又向前走了,向着那些长的街道,热闹的和僻静的街道驶去。
他们从电车上面下来,雨还没有祝他们大步走到吴仁民的住所。吴仁民开了后门进去,走上楼,又开了自己房门上的锁。两个人进了二楼前楼。
吴仁民脱下打湿了的西装上衣,挂在墙上,自己就往窗前一张沙发上面一躺,接连吐了几口长气,现出十分疲倦的样子。他马上又坐起来,燃了一根纸烟抽着。
方亚丹在桌上的书堆里翻出了他要找的那本书,英译本的妃格念尔的《回忆录》,把它挟在腋下,正打算走出去,忽然注意到吴仁民的神情,便关心地问道:〃仁民,你怎样了?〃
吴仁民并不回答,只是喃喃地念着陈真的名字。他抽完一根纸烟把烟头抛了,又燃了一根来抽。
〃陈真是一个很好的同志,像他那样热心、那样能干的实在不多。〃方亚丹感动地称赞道,但是歇了歇他又加上这几句:〃然而他已经死了。我们应该忘掉他,我们会有更多的新同志。〃
吴仁民狂乱地搔着头发,一面粗声答道:〃是的,我们会有更多的新同志,可是再没有一个像陈真那样的了。〃
〃你说,再没有一个像陈真那样的?〃方亚丹惊讶地说,〃你怎么今天老是说丧气话?难道你连这样的一个打击也受不住?〃
〃受得住受不住,这有什么关系?我说血迹只有用血来洗。〃吴仁民从沙发上跳起来,把烟头掷在地上用脚踏熄了,又用一只手压在方桌上,看得出来他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只手上面,然而方桌动也不动一下。〃我说我们的方法太迂缓了。不错,我们会有更多的新同志,可是我们也还有更多的不值得的牺牲,像陈真那样。单是陈真的血就迷住我的眼睛,我害怕还有更多的新同志的血。……我不能够忘记陈真,你看你手里那本书不就是陈真的吗?那本书上面还有他亲笔的注释。我们能够说他已经死了吗?……老实说,你还不懂得陈真。在你,在李剑虹他们,失掉陈真,不过失掉一个忠实勇敢的同志,他留下来的空位子是很容易填补的。然而我却失掉一个最了解我的朋友。我认识他,不仅像一个同志,而且还是一个朋友,一个有着黄金的心的朋友……你们说他死了,可是你们不知道他是怎样地不愿意死,甚至在厉害的肺病蚕食他身体的时候,他还不肯撒手放弃一切,还努力跟死斗争。然而一辆汽车在他的身上碾过,你们就说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