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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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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叫人兴奋。”

“年轻人从来没有碰到这样好的机会过。我会认为你将以参加目前这些工作为荣呢。这是了不起的惊天动地的事情。”

他轻松地笑了。

“我敢说你是对的。那些阿穆尔和斯威夫特公司将会做出更多更好的肉罐头,那些麦考密克公司将会造出更多更好的收割机,亨利?福特将会造出更多更好的汽车。而且人人都会变得愈来愈有钱。”

“为什么不可以?”

“正如你说的,为什么不可以?不过,碰巧我对钱不感觉兴趣。”

伊莎贝儿咯咯笑了。

“亲爱的,别象傻子一样说话。一个人没有钱就不能生活。”

“我有了一点钱。这就使我有机会做我想做的事情。”

“晃膀子吗?”

“对,”他微笑回答。

“跟你真难说话,拉里,”她叹口气。

“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要这样。”

“你是故意。”

他摇摇头,人沉默了一会,在想心思。等到他终于开口时,他的话使伊莎贝儿听了一惊。

“死者死去时那样子看上去多么死啊!”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问,人有点着慌。

“就是这个意思,”他向她苦笑一下。“当你一个人飞上天时,你有许多时间思索。你会有许多怪想法。”

“哪些想法?”

“模糊的。不连贯的。纷乱的,”他笑着说。

伊莎贝儿把这话盘算一下。

“你觉得不觉得,如果你找一个工作,这些想法说不定自己会理出个头绪来,那时候你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我也想过。我想到说不定跟一个木匠或者去一个汽车修理站做工。”

“唉,拉里,人家会当作你发疯呢。”

“这有关系吗?”

“对我说,是的。”

两个人重又沉默下来。后来是伊莎贝儿先开口。她叹了口气。

“你跟你去法国以前完全是两个人。”

“这并不奇怪。你知道当时我碰上许多事情。”

“你举个例子看。”

“噢,不过是些通常的琐事。我在空军里最要好的朋友为了救我的性命,牺牲了。我对这事一直觉得很难过。”

“跟我谈谈,拉里。”

他望着她,眼睛显出非常痛苦的神气。

“还是不谈的好。归根到底,这只是一件小小的不幸事故。”

伊莎贝儿本来富于感情,眼泪又江起来。

“你苦恼吗,亲爱的?”

“并不,”他微笑回答。“唯一使我苦恼的是我使你这样苦恼。”他抓着她的手,坚实有力的手抵着她的手时,给她一种非常友善亲惬之感,使她不得不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他沉重地说,“除非我对一些事情有了一定看法,我将永远得不到平静。”他又迟疑一下。“这很难用语言表达,你才想说出来,就感到尴尬。

你跟自己说:‘我算是老几,要在这个、那个和别的事情上动脑筋?也许这只是因为我是狂妄之徒。按照老一套行事,随遇而安,会不会好些呢?’接着,你就想到一个在一小时以前还是个有说有笑、充满生气的人,直挺挺躺在那里;就是这样残酷,这样没有意义。你没法子不问自己,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人生究竟有没有意义,还仅仅是盲目命运造成的一出胡里胡涂的悲剧。”

拉里讲话的音调非常之美,说说停停,就好象是强迫自己说出自己不愿意说的话,然而是这样沉痛真挚,使人听了不由得不感动:伊莎贝儿等了半晌,然后不由自主地说:“你出门去走一趟会不会好些?”

她问这话时心沉了下来。拉里等了好久方才回答。

“我也这样想。你竭力想要不理会社会舆论,可是,这不容易。当社会舆论对你是敌对时,你心里也变得敌对起来,这样你就得不到平静。”

“那么,你为什么不走呢?”

“唔,是为了你。”

“亲爱的,让我们相互不要做假。目前我在你的生活里并没有地位。”

“这是不是说,你不想和我保持订婚关系呢?”

她颤抖的嘴唇勉强装出微笑。

”不,胡说,我的意思是我愿意等。”

“也许要一年,也许两年。”

“没有关系。可能会短些。你打算上哪儿去呢?”

他凝神望着她,仿佛想要看到她内心深处似的。她微笑着,以此掩饰自己紊乱的心情。

“我想先上巴黎。那边我一个人不认识。不会有什么人干涉我。我在部队里休假时,去过巴黎几次。我不懂得什么缘故,可是,我有个想法,觉得到了那边,我头脑里一切昏昏糊糊的思想都会得到澄清。那是个怪地方,使你感到你在那边能够把自己要想的事情想个透。我想在巴黎也许可以找到我要走的路。”

“如果万一你找不到呢?”

他吃吃笑了。

“那样我就回到我们美国的十足实际的人生观上来,承认这事行不通,并且回到芝加哥,有什么事情做什么事情。”

这次谈话给伊莎贝儿的刺激太大了,她告诉我时还不免有点动心;讲完之后,她可怜相地望着我。

“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我认为你不但做了你唯一能够做的事,而且觉得你非常之厚道、宽宏、体贴。”

“我爱他,我要他快乐。你知道,在某一点上,我对他走并不感觉难受。我要他离开这个不友好的环境,不但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我不能怪那些人说他不会有什么出息;我恨他们,然而我内心里一直怀着恐惧,觉得他们对。可是,你不要说我体贴。他在追求什么,我一点体会不到。”

“也许你感情上体会到,理智上体会不到,”我微笑说。“为什么你不立刻和他结婚,跟他一起到巴黎去?”

她眼睛里微微露出笑意。

“我没有比这件事情更愿意的了,可是我不能。你知道,我的确认为他没有我要好过得多,尽管我非常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如果纳尔逊医生的话说得对,他的病是一种慢性惊恐症,那么,新环境和新兴趣就会将他医好;等到他的精神状态恢复平衡之后,他就会回到芝加哥来,象正常人一样做生意。我不想嫁一个游手好闲的人。”

伊莎贝儿从小的教养方式使她接受灌输给她的那些原则。她并不想到钱,因为她从来就不曾尝到没有她眼前这一切的滋味,可是,她本能地感到钱的重要性。钱意味着权势和社会地位。人应当赚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的一生显然应当放在这上面。

“你不理解拉里,我并不奇怪,”我说,“因为我敢肯定他自己也不理解自己。

他不肯谈他的打算,可能是因为自己也弄不清是些什么打算。你记着,我跟他简直不熟,这仅仅是臆测:他有没有可能在寻找什么,但是,寻的什么他并不知道,甚至有没有他都没有把握,会不会呢?也许他在大战中的有些遭遇,姑且不问是些什么遭遇,使他的心情平静不下来。你认不认为,他可能在追求一种虚无缥缈的理想——就象天文学家在寻找一颗只有数学计算说明其存在的星体一样?”

“我觉得有件什么东西在使他苦脑。”

“是他的灵魂吗?可能他对自己感到害怕。可能他对自己心灵的眼睛迷迷糊糊看到的境界是否真实,自己都没有把握。”

“他有时候使我觉得他非常古怪;他给我一个印象,就象是个梦游者在个陌生地方突然醒过来,摸不清身在何处似的。大战前他人非常正常。他最可爱的地方是对生活的热爱。人吊儿郎当的,兴致总是那么好,跟他在一起真是开心;他的为人既可爱,又可笑。是什么使他变得这样厉害?”

“我也说不了。有时候,一件小事情对一个人就会有很大的影响,那要看他当时的处境和心情。我有一次在全圣节那一天,法国人称做的死者节,到一个村庄的教堂去做弥撒,那个村子在德国人第一次向法国进军时曾经被骚扰过。教堂里挤满了军人和戴孝的女人,教堂墓园里是一排排木制的小十字架。当悲惨而庄严的弥撒在进行时,女人都哭了,男人也哭了。我当时有个感觉,仿佛那些睡在小十字架下面的人可能比那些活人要好受些,我把这个感想告诉一个朋友,他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法解释,而且看出他认为我是个十足的傻瓜。我还记得,在一次战斗之后,一群死掉的法国士兵重重叠叠地堆在一起,看上去就象是一个破了产的木偶剧团胡乱丢在垃圾角落里的许多木偶,因为它们已经不能再派用场了。当时我想到的就是拉里告诉你的那句话:死者死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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