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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搞不懂,甚至困惑、生气。搞不懂我们究竟在那里做什么?排里有个老兵叫做百卜灵,他曾经打过阿富汗战争,还曾两度参加车臣战役,有传言说叶尔钦镇压的时候,就是他从BMP①上朝国会开了第一枪。我们以前都好喜欢听百卜灵说故事,他总是很和气,老是喝醉……总想一醉解千愁。这次武器事件后他却像变了个人,收起笑容,再也不说故事了:之后我想他连一滴酒都没再沾过,变得很少说话,当他好不容易开了口,就只会说:「大事不妙,有什么要发生了。」每次我要问他,他只是耸耸肩就走开。后来部队的士气变得好低落,大家都很紧张多疑。鼠脸老是躲在暗处,他在一旁听着,看着,然后跟我们长官咬耳朵。
有天我们扫荡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这个村落很原始,看起来好像世界边缘,那次鼠脸也在,我们执行完标准的搜查盘问,正要整装上路时,突然间有个孩子,一个小女孩,从镇上仅有的路上跑了过来,哭得很厉害,显然是吓坏了。她的牙齿颤震作响叫着爸妈,手指向田地另一端……我希望能有时间学会他们的语言……那儿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另一个小女孩,摇摇晃晃朝我们定来,迪可诺夫上尉举起他的望远镜看,我从旁看见他惨白的脸,鼠脸靠近上尉,用他自己的望远镜看了一眼,然后和中尉耳语了一阵。上尉命令狙击手裴钦柯举枪瞄准那女孩,他真的做了。「你瞄了吗?」「瞄到了。」「那就开火。」我当时想,那个小女孩死定了。我记得裴钦柯静止了一阵子,抬头看着上尉,要上尉覆述一次刚才的命令。「你听到我说的话了,」上尉一阵光火。我站得比较远,连我都有听清楚命令。「我说把目标消灭,立刻!」裴钦柯的枪口在颤抖,他是个瘦干巴的小矮个,不是顶勇敢或最强壮的,但突然间他放下武器说不干了,「不行,长官。」他说了类似这样的话。我觉得太阳好像在半空中结冻了,没人知道该怎么办,特别是迪可诺夫上尉,大家面面相觎,接着我们全望向田地里。
鼠脸正往那儿定去,缓慢的,几乎是像散步似的。那小女孩现在离得好近,已经可以看到她的脸了。她睁大的双眼直盯鼠脸,她的双臂抬起,我好不容易才听出来她高频刺耳的哀嚎。两人的身影在田野中央交会,我们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事,一切就结束了。鼠脸的动作非常顺畅,从外套里掏出枪,朝她两眼正中射击,接着转身朝我们这儿溜达回来。有个女人狂哭了起来,应该是小女孩的母亲。她跪倒在地上,乱吐口水还诅咒我们。鼠脸似乎并不在意,甚至根本没注意到她。他只是对着迪可诺夫上尉耳语了几句,然后又坐进BMP战车,像是在莫斯科招了一部计程车似的。
当晚……躺在我的铺位上,我尽量不要去想所发生的一切,不要去想宪兵把裴钦柯带走的情形,也不要去想我们的武器全给锁进军械库的事实。我知道自己该为那孩子感到难过,该对鼠脸生气,甚至该为小女孩报仇,但我却完全没有努力阻止这一切,我知道自己应该为此愧疚,这是我该有的情绪,但在那个时候,我唯一感受到的就是恐惧。我不断在想百卜灵说过的话,有些不对劲的事情正要发生。我只想回家去看看爸妈,万一有什么恐怖份子攻击?万一战争爆发?我的家人住在毕京,那里几乎一眼就能望见中国边境,我得跟他们联系一下,确认他们都没事。我担心到开始呕吐,吐得太厉害,最后他们只好把我送去医务室检查,因此我错过了那天的巡逻,直到隔天下午他们来看我的时候还卧病在床休息。
我在铺位上重读一本过期的《十七》杂志②。我听到一阵骚动,有车辆引擎声还有人声。有群人已经在阅兵场集合,我从中挤进去,看见阿凯迪就站人群中央。阿凯迪是我们这一班的重机枪手,壮得像熊一样。他曾经帮我赶跑想骚扰我的男人,所以我们是朋友,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他说我让他想起他的妹妹。(苦笑)我喜欢他。
有个家伙在他脚边爬行,看起来像是一个老女人,但她的头上兜着粗麻质的头巾,脖子上还有一条锁鍊束缚着,她的衣服给磨破了,腿上的皮肤被磨个精光,并没见她流血,只有黑色的脓。阿凯迪早就准备好要来上一段大声又愤怒的演说,「别再撒谎了!别再下令叫我们随意射杀平民了!所以我把这个小贱妇带过来……」
我找着迪可诺夫上尉在哪里,但到处都看不到他,我感到胃部一阵痉挛。
「……因为我要你们全都明白!」阿凯迪提起锁鍊,拉着老婆婆的脖子,揪住帽兜并将它扯掉,露出老婆婆的脸。她的脸色铁灰,就像她全身上下的色调一样,她双眼圆睁目露凶光,狂吠得像一只野狼,猛要抓住阿凯迪。他一手环住她的喉咙,将她抓住,不让她靠近。
「我要你们全都明白,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驻扎!」他拔起皮带上的刺刀,刺进那女人的心脏。我倒抽了一口气,众人也全都屏息。这一刺直没刀柄,而她仍继续扭动着挣扎咆哮。「你们看到了吧!」他大吼,又刺了她好几次,「你们看到了吧!这是他们没告诉我们的!这是他们要我们拼死命去寻找的!,现场看到有人开始点头了,还有一些表示同意的埋怨声。阿凯迪继续说:「如果到处都是这个样子呢?如果他们已经蔓延到我们的家乡来,找到我们的家人呢?」他望向我们的眼睛,一个疏忽没怎么注意到那位老妇人,手臂稍一松脱,结果她就立刻抽身,张嘴在他手上咬了一口。阿凯迪怒吼,挥拳打凹了老女人的脸,她跌倒在他脚旁,边滚动边流出黑色的黏液,他用靴子一踹就结束了她的性命,我们都听到她颅骨碎裂的声音。
滴下的血液流到阿凯迪的拳心,他将鲜血甩向空中,他大叫的时候,脖子上的血管凸了出来,「我们要回家!」他大吼:「我们要保护家人!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民主的国家!你们不能囚禁我们!」我也跟着喊,随着众人应和。那个被一刀刺进心脏,却不死的怪物老女人……万一它们已经回到了家乡呢?万一它们威胁到我们挚爱的人…我的爸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疑虑,每一丝纠结和负面的情绪,一股脑儿全集结成了盛怒:「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回家!」反覆喊着这口号,接着……耳际突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阿凯迪的左眼给射爆了。我记不得跑了多远,或者吸进多少催泪瓦斯,我记不得俄罗斯特种部队是何时出现的,但突然间我们被团团围住,特种部队将我们打倒后绑在一起,其中一个队员在我胸口重重的蹬了一下,我以为我当场就会挂掉。
那是「大整肃」的开始吗?
那只是开始。我们不是第一个叛变的部队,事实上大约在宪兵刚关闭基地时就开始了,约莫在我们开始小型的「军力展示」时,政府就已经决定要重建秩序。
(她整了整制服,先冷静下来才开始说话。)
要进行「扑杀」……我本来认为指的是歼灭,造成可怕的伤害,毁灭……但事实上「扑杀」是指杀掉十分之一,每十个人当中就有一个必须得死……他们正是这样对付我们的。
特种部队突击队要我们在阅兵场集合,全副武装,我们新的指挥官开口就谈义务与责任,并指责我们宣誓要保卫国上,却因自私的背叛和个人的怯懦而违背誓言,我从没听过这样的演说。「义务?」「责任?」俄国,我的俄国,不过是一团与政治无关的散乱,我们活在混乱与腐败当中,只想要讨生活而已。即使军队也不是爱国心的堡垒,而是我们学习谋生技能、获取温饱的地方,也许当政府手头没那么紧的时候还有一点儿钱可以寄回家。宣誓要保卫国上?」那可不是我们这个世代的用语,这种话,只能从旧时代的爱国圣战老兵口中才听得到,那些伤残、发了狂的怪老头,以前还曾经举着他们破烂的苏联旗帜,在褪了色又满是蛀孔的制服上挂满一排排的勋表,挤满在红场上。对祖国的责任义务根本是个笑话,但我笑不出来,因为我知道马上就要有人被处决了。四周包围着武装的军人,在各个哨塔上也布有兵力,我准备好了,我绷紧身上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