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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你就别再跟我,你个小东西子!”牛太太指着他的鼻尖说。
“啊,卜!”天赐毫不客气的反抗。
纪妈没敢作任何的表示,极冷静的守着中立;介乎两大之间,这是最牢靠的办法。可是她心中自在了许多——要是天赐能多来这么几次,她的地位可就稳固多了。
到天赐生日那天,老刘妈才又照常办公,已把五爪四爪三爪等丸药都依次吃过;太太的医术简直比看香的张三姑还高明——这在老刘妈心中是最高的赞扬,因为张三姑能用香灰随便治好任何病症。
天赐的生日有两项重大的典礼,一项是大家吃打卤面,一项是抓周。第一项与天赐似乎无关,而好象专为四虎子举行的。四虎子对打卤面有种特别的好感,自要一端起碗来就不想再放下。据他自己说,本来五大碗就正好把胃撑得满满的,可是必须加上两三碗,因为他舍不得停止吸面的响声;卤面的响声只能和伏天的暴雨相比,激烈而联贯。
第二项可是要单看天赐的了。大家全替他攥着一把汗。纪妈唯恐他去抓太太所不愿意叫他抓到的东西,因为他是吃她的奶长起来的,他要是没有起色,显然是她的奶没出息。一个妇人的奶要是没出息?!四虎子另有个愿望,他热心的盼望太太公道一些,把那对哗啷棒也列入,他以为小孩而不抓玩具简直不算小孩,而是个妖精。可是牛太太不能公道了,她早和刘妈商议好应用哪几件东西去试试天赐。太太有块小铜图章,是她父亲的遗物,虽然只是块个人的图章,可是看着颇近乎衙门里的印。太太最注意这件高官得作、骏马得骑的代表物。老刘妈建议:应把这块印放在最易抓到的地方,而且应在印钮——一个小狮子——上拴起一束花线,以便引起注意。其次便是一枝笔,一本小书;二者虽不如马到成功伸手抓印的那么有出息,可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笔与书也是作官的象征,不过是稍绕一点弯儿。再其次是一个大铜钱,自从在咸丰年间铸成就没用过,非常的光亮。这是为敷衍牛老者,他是把钱放在官以上的人;天赐既是老爷和太太共同的产业,总得敷衍牛老者一下。
至于牛老者呢,他目下以为卤面高于一切,很有意加入一把羹匙,表示有卤面吃的意思——一个人有面吃,而且随便可以加卤,也就活得过儿了。可是他并没向太太去建议,少和太太办交涉是使卤面确能消化的方法,这个人专会为肚子而牺牲了理想。
纪妈当然没有发言权。四虎子向老刘妈打听明白,心中觉得不平。这太不公道了。况且怎见得哗啷棒便比铜钱低呢?可是,他自有办法。
一个非常美丽的秋天,浅远的蓝天上飞着些留恋的去燕。天赐抓周礼在正午举行,在桂香里飘来一两声鸡鸣。老刘妈把御定的几项物件都放在铜盘上,请太太过目。然后纪妈抱来天赐,他的脸还是搭拉着,仿佛一点也没看出一周年有什么可乐。虽然眉毛已有相当的进步,长出稀稀的几根。可是鼻子更向上卷了些,“不屑于”的神气十足。
老爷为保养肚子,带着里边的三碗卤面,已在床上打开了不很宜于秋高气爽的大呼。四虎子请了他一次,他囔嘟了几声,不知是要添点卤,还是纯粹为嘟囔而嘟囔。不管怎样吧,他依旧睡下去。
四虎子回来报告:
“老爷睡了;我替他吧?”
“你是什么东西?”太太说。
四虎子也楞住了,他自己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这本是世上最难答的一个问题。可是他搭讪着站在屋里,手按着大褂的口袋,太太也没再驱逐他。
老刘妈比牛太太还热心,一个劲嘱咐天赐,“抓那个有花绳纽的小印,老乖子!”
天赐用小眼看了看铜盘,刚一伸手又缩回去,把大拇指放在口中,好象是要想一看。屋中的空气十分的紧张。拔出手指,放在鼻前端详了一番,觉得右手拇指不高明,把左手的换上来咂着。咂着似乎不大过瘾,把食指探到小白牙的后面去掏,仿佛刚吃了什么塞牙的东西。
纪妈托住了他,往铜盘那边送,大嘴发出极轻微的声儿,就象窗上的纸口,裂得虽大而声儿很细,当风吹过来的时候:抓呀!抓呀!
天赐探着身,看桌上的小胆瓶颇好玩,定着眼珠看,用手指着:啊啊呀呀。对于铜盘一点也没看起。
老刘妈急了,要把着娃娃的手去抓。太太非常镇静的拦住她:等等,看他自己抓什么!
四虎子本没打算出声,可是不晓得嗓子里怎一别扭,嗽了一下。天赐的头回过来,张牙舞爪的往这边扑。这时候,四虎子再也忍不住,把久已藏好的哗啷棒从衣袋里掏出,哗啷了几声。天赐笑着,眼中发着光,鼻旁起了好几个小坑,都盛着笑意,身子往前探,两手伸出去。他要哗啷棒!
太太想喝止住他们,可是说时迟,那时快,花棒已换了手,天赐连踢带跳的摇起来,响成一片。
太太的一对深眼,钉着四虎子,问:“花棒,抓花棒,有什么说章呢?”太太的脸要滴下水来。
“说章?”四虎子想了想:“爱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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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天赐传(7)…两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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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岁,两岁,三岁,光阴本来对什么都不挂心,可是小猫小狗小树小人全不住的往起长,似乎替光阴作消费的纪录呢。天赐三岁了,看着很象回事儿。他说话,走路,断奶,都比普通小孩晚些,可是到了三岁他已应有尽有,除了眉毛不甚茂盛,别的还都能将就。一个小孩能全须全尾的活到三岁,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自己努力向善,有时候外来的势力会弄瞎他一只眼,或摔成罗锅儿,或甚至于使他忽然的一命呜呼。所以在自己努力之外,还得有些特别的智慧,能使自己的生长别和外来的势力顶了牛,如两个火车头碰到一处。天赐是值得佩服的,这三年工夫总算对付得不错。
牛老太太那份儿热心不止于负使天赐成了拐子腿的责任;专拿他的眉毛问题说,就剃过不知多少回。这个问题就很不易解决,而且很有把脑门剃过大口子的危险。天赐在这种地方露出聪明。原来的局势是:老太太以为非勤剃不可,即使天赐是块石头。而天赐呢,总以为长眉毛与否是他的自由,而且以为还没有到长眉毛的时候。设若这样争执下去,眉毛便一定杳无音信,而刀子老在眼前晃来晃去,说不定也许鼻子削下半个去。天赐决定让步,假装不为自己,而专为牛老太太,把生力运到脑门上去。这不仅是解决了小小的问题,和保全住了鼻子,而是生命哲学的基本招数。要作个狗得先长得象个狗,人也是如此。人家都有眉毛,你没有便不行,在这块没有自由,你想把它长得尖儿朝上象俩月牙似的都不行,要长就得随着大路,天赐明白了这个,所以由牛犄角里出来而到大街上溜达溜达。这未免有点滑头,可是老头儿有几个不是脑顶光光的?棺材里的脑袋多半是光滑的,这是“人生归宿即滑头”的象征。带着一头黑发入棺材固然体面,可是少活了年岁呢!
天赐非滑头不可。眉毛算是稀稀的足以支持门面了,还有头发问题呢。特别是那个扁脑瓢上,成绩太坏。还得剃!天下还有比剃头再难过的事?一上手,就把头部洗得和鱼那么湿。而后,按着头一劲儿剃,不准扬脖,不准摇动,不准打个喷嚏;得抿耳受死的装作死人,一点不关心自己的脑袋,仿佛谁把它搬了走也别反抗。偶然一动,头皮来个大口子;而且是你自己的不是。剃过一遍,还得找个二茬,脑袋好象是新皮球,非起亮不可。剃完以后,脑皮干巴巴的不得劲还是小事,赶到照镜子一看,无论多么好脾性的小孩也得悲观:头不象头,球不象球,就那么光出溜的不起美感,只好自比于烫去毛的鸡。头皮若是青青的也还好;象天赐的头皮,灰里发青,起着一层白刺,他简直没法看重自己。
因此,他决定长头发。头发有了不少而仍须剃的时候,他会装病,一听见剃头的唤头响他就宣布肚子疼。我已有了头发,为什么还得剃呢?他自己这样问心,而觉得假装肚痛是可告无愧的。
眉毛头发俱全,脸又出了毛病,越来越黑。一天至少得洗三遍!水本是可爱的,可是就别上脸。水一上了脸非胡来不可,本来脸不是盛水的玩艺。它钻你的眼,进你的耳朵,呛你的鼻子,淹你的脖子,无恶不作。况且还有胰皂助纣为虐呢,辣蒿蒿的把眼鼻都象撒上了胡椒面;你越着急,人家越使劲搓,搓上没完,非到把你搓成辣子鸡不完事,连嘴里都是辣的。不能反抗,你要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