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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是一片黄灿灿的燕麦地,有些地方长出一蓬蓬苦艾,连一根麦穗也没有摇动。稍低处有一匹农家的马齐膝站在河里,懒洋洋地摇晃着湿漉漉的尾巴;从低垂的灌木下有时浮出一条
大鱼,吐了几口水泡,又悄然沉到水底,留下微微的涟漪。螽斯在枯黄的草地里吱吱地叫着;鹌鹑仿佛不高兴地啼喊着;鹞鹰在田野上空从容地飞翔,时不时地在一处停歇下来,迅速
地拍了拍翅膀,尾巴如扇子似的展开。我们热得一动不动地坐着。蓦然从我们后面的峡谷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人朝着泉水走来。我回头一瞧,就瞧见一个五十来岁的满身尘土的庄
稼人,身上穿一件衬衫,脚登树皮鞋,背着一只背篓,肩上搭着一件粗呢上衣。他来到泉边,大口大口地饱喝了一通水,慢慢地站起身来。
“是你呀,符拉斯?”“雾”朝他打量了一下,喊了起来,“你好呀,老弟。你是打哪儿来呀?”
“你好,米海洛?萨韦利伊奇,”庄稼人走到我们跟前说,
“打大老远来。”
“上哪儿去了?”“雾”问他。“上了趟莫斯科,去找老爷。”
“为了什么事呀?”
“去求他。”
“求他什么呀?”
“求他减轻点代役租,要么就改劳役租,或者让我换个地方也行……我儿子死了,眼下我一人对付不过来。”
“你儿子死了?”
“死了”庄稼人沉默了一下,接下说,“我儿子以前在莫斯科赶马车;说实话,代役租是他替我缴的。”
“难道你们如今还缴代役租?”“是呀。”
“你家老爷怎么说呢?”
“老爷怎么说?他赶我走!他说,你怎么敢直接上我这儿:这种事有管家管嘛;他说,你应该先向管家报告……让我给你换到哪儿呀?他说,你得先把欠的租交清了。老爷真的生气了
。”
“怎么,你就这样回来啦?”
“就回来了。我本来打算查问一下,我死去的儿子有没有留下什么财物,可是没有弄清楚。我对儿子的老板说:‘我是菲利普的爹’;而他对我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他爹呢?
再说,你儿子也没留下什么;还欠我的债呢。’我就这样回来了。”
这庄稼人是带着微笑对我们谈这些事的,好像是在谈别人的事,可是他那双小小的、眯拢的眼睛里却是泪水盈眶,嘴唇抽搐着。“那么你现在就回家吗?”
“还能去哪jl?当然是回家。说不定我老婆正饿着肚皮呢。”“那你还是……那个……”斯捷普什卡突然开口说,却又觉得不好意思,便不说了,把手伸到罐里翻弄鱼饵。
“那你去找管家吗?…‘雾”继续说,带点惊讶地扫一眼斯捷帕。“我去他那儿干什么?……我还欠着租呢。我儿子在死以前就病了一年,连他自己那份租金都没有交……我也不去
操那份心了:反正从我身上挤不出什么了……老哥,任你怎么有鬼主意,都用了:我不管那一套了!(庄稼人哈哈大笑。)不管他怎么耍聪明,金季良?谢苗内奇,总归……”
符拉斯又笑了起来。
“怎么样呢?这可不好,符拉斯老弟,”“雾”一字一顿地说。
“有什么不好?不……(符拉斯的话音断了)天气真热呀,”他用衣袖擦下脸,又说了一句。
“谁是你家老爷?”我问。
“瓦列里安…彼得罗维奇?×;×;×;伯爵。”“是彼得?伊利奇的儿子吗?”
“是彼得‘伊利奇子,”“雾”作了回答,“彼得?伊利奇还在世那会儿就把符拉斯住的那个村子分给了他。”
“是这样,他身体好吗?”
“身体好着呢,感谢上帝,”符拉斯回答说,“他气色红润,脸好像更胖了。”
“是这样,老爷,”“雾”朝着我说,“要是在莫斯科附近就好些,可是在这里得交代役租。”
“租金得多少?”
“租金得九十五卢布。”符拉斯嘟哝说。
“喏,您知道,耕地没多少,尽是老爷家的林子。”
“有人说,那林子已卖掉了。”那庄稼人说。
“喏,您看看……斯捷帕,给我个鱼饵……斯捷帕?你怎么啦。睡着啦?”
斯捷普什卡猛地振作一下。庄稼人在我们旁边坐了下来。我们又不作声了。对岸有人唱起歌来,多么忧伤的歌呵……我这位可怜的符拉斯发起愁来……
过了半小时后,我们便分手了。
秋天的时候,有一回我从很远的野外打猎归来,途中着了凉,病了。我发起烧来,幸好这时候已到了县城,在一家客店住下了。我打发人去请医生。半小时后来了一位县城的大夫
。此人个头不大,瘦巴巴的,头发乌黑。他给我开了普通的退烧药,要我贴上芥末膏,挺麻利地把一张五卢布钞票塞进他那翻袖口里,而同时干咳了一声,瞧了瞧旁边,本来想要立即
打道回府,不知怎的,跟我聊了起来,于是留了下来。我受着高烧的折磨;我料想夜里会睡不着,巴不得有个人同我侃侃大山。茶端上来了。我的医生便打开了话匣子。他这个人不笨
,口齿伶俐,说话颇有风趣。世上有些事好奇怪:你同有的人相处很久,关系也挺融洽,可是你从来不向他披肝沥胆,倾吐心曲;而跟有的人剐刚结识,便视为知己,彼此把心里的全
部隐私像忏悔似的全掏给对方。我不清楚我是凭什么博得了我这位新朋友的信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便把一件相当动人的事,如常言说的,“拿来”说给我听了。现在我就把他所
讲的事说给我知音的读者听听。我尽量用那位大夫的原话来叙述。
“您知不知道,”他开始说了,嗓音显得乏力而发颤(这是因为抽了纯别列佐夫烟草的缘故),“您知不知道本地的法官帕韦尔。卢基奇.梅洛夫?……不知道吧……那没关系。(他
咳几下清清嗓子,擦擦眼睛)。您看,怎么说好呢,就照实对您说吧,事情是发生在大斋期里,那正是冰雪消融的时节。我坐在他——我们的法官——家里,在玩普列费兰斯纸牌。我们
这位法官是个好人,对玩这种牌很着迷。突然(我的大夫常常用‘突然’这个词)有人对我说:“有人找您。”我说:‘有什么事?’
那人说:“他带来一张条子,也许是病家写的。”
我说:‘把条子拿来。’果然是一个病家写的……那是好事——您明白,这就是我们的饭碗嘛……是这么一回事:那条子是一位守寡的女地主写给我的;她说,‘我女儿病危,看
上帝的面上,劳您驾来一趟,我派马车接您。’嗯,这倒没有什么……可是她家离城有二十俄里地,当时已是深更半夜,而且道路又是那么糟!再说啦,她那家又穷,很难指望出两个银
卢布以上的诊费,就连这点钱还未必有,没准只给些粗麻布或者旁的一点儿什么。可是您明白,职责重于一切嘛,人家快要丧命了。我突然把纸牌交给那位每场必到的牌友卡利奥宾,
就赶回家去。一瞧,一辆小马车已停在台阶前;那几匹马是农家的马——是些大肚子马,肚子特别大,身上的毛简直像毡子一样,那车夫为了表示崇敬,脱了帽坐在那里。我心想,一
看就知道,老兄,你的主人不是家财万贯的主呀……您笑了,对您直说吧,我们这些穷哥们,凡是都要掂量掂量……要是车夫像个公爵似的坐着,不脱帽子,还从胡子底下冒出几声冷
笑.一边摇晃着鞭子——我敢说准能拿到双倍的诊金!而这一回,我知道不会有那样的运气。不过,我心想,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