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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如鸟儿一般无牵无挂,贫嘴长舌,从表面看懒懒散散,笨里巴几;他非常贪杯,不爱在一地久居,走起路来两脚磨磨蹭蹭,身子东摇西晃——就这样磨蹭和摇晃,一昼夜却能走五
十来俄里路。他经历过各种各样的险遇:曾在沼地里、树上、房顶上、桥底下宿过夜,多次被人关在楼阁、地窖和棚屋里,失掉了狗、贴身穿的衣服,被人长时间狠揍过,然而,时隔
不久,他又回来了,也有衣服穿,还带着枪和狗呢。不能管他叫快乐的人,虽然他的心情几乎是蛮不错的;总的说来,他像个怪人。叶尔莫莱喜欢跟上等人侃上几句,特别是在酒酣之
时,但他侃不多一会儿,抬起屁股就走。“你往哪儿去呀,死鬼?深更半夜的。”“到恰普利诺村去。”“你跑十来俄里去恰普利诺于啥呀?”“到那边庄稼汉索夫龙家过夜。wt就在这
儿过夜吧。”“不,不行”就这样叶尔奠莱带着自己的瓦列特卡在黑夜里穿过一处处丛林,越过一道道水沟,匆匆地赶路,而那个庄稼汉索夫龙没准连门也不让他进,还可能拧他的脖
子,不准他来打扰规矩人家。话说回来,叶尔莫莱的某些能耐却是无人可及的,比如他善于在春汛时捕鱼,赤手捞虾,凭嗅觉找到野殊,诱招鹌鹑,驯养猎鹰,捕捉那些会唱“魔笛”
和“杜鹃于飞”曲段的夜莺。惟独驯狗这一行他干不来,他缺乏耐心。他也有妻子。每星期他去会她一回。她住在一问歪歪斜斜,破烂不堪的小屋里苦挣苦扎,艰难度日,今天不知明
天能否填饱肚子,总之,受尽苦命的煎熬。叶尔奠莱本是个心地温厚、无所挂心的人,可是对老婆却很粗暴而无情,在家里爱摆臭架子,显得严厉可怕——他那可怜的婆娘不知如何讨
好他,他一瞪眼,她便吓得发抖,把剩下的最后一分钱都给他打酒喝。当他神气十足地躺在炕上熟睡的时候,她便像奴婢似的给他盖上自己的皮袄。我也不止一次地看到他无意中流露
出来的阴沉的凶残劲:他在咬死被射伤的鸟儿时的那种脸部表情使我很厌恶。叶尔莫莱从来没有在家里待过一天以上。到了外边,他又变成了“叶尔莫尔卡”,方圆一百俄里内人家都
这样称呼他,有时他本人也这样称呼自己。最卑贱的奴仆都觉得自己比这个流浪汉优越,也许正因为这样缘故,对他倒是蛮友好的。农人们起先为了寻开心,跑去追逐他、逮住他,就
像对待野地里的兔子似的,过后又发慈悲而放t他,一听说他是个怪人,就不捉弄他了,甚至还给他面包吃,跟他闲聊……我就是带着这样一个人同去打猎,与他一起到伊斯塔河畔一个
很大的桦树林里去伏击。
俄国有许多河流跟伏尔加河很相似:一边是山,另一边是草地;伊斯塔河也是如此。这条小河像蛇一样蜿蜒着,奇特异常,没有半俄里是直溜的。在有的地方从陡峭的山岗上放眼
望去,十几俄里长的小河,以及堤坝、池塘、磨坊、围着爆竹柳的菜园和茂密的果园,都可一览无遗。伊斯塔河中的鱼多得没法数,尤其是大头鲈(天热的时候农人们在灌木丛下用手去
逮)。一些小滨鹬一边啁啾着,一边沿着那些流淌着冰凉而清澈的泉水的岩石岸边飞来飞去;野鸭子向池塘中央游去,小心翼翼地四下顾盼;苍鹭停歇在一些河湾里悬岩下的阴影处……
我们伏击了近一小时,猎到两对山鹬,希望在日出之前再碰碰运气(早晨也可以伏击的),便决定到最近处一家磨坊去歇宿。我们走出丛林,下了山冈。河水滚着深蓝色的波浪;空气变
浓了,弥漫着夜晚的潮气。我们敲了敲大门,院内有几只狗一齐叫了起来。‘‘谁呀?”响起一个沙哑的、睡意噱陇的声音。“是打猎的,想借宿一下。”没有回答。“我们会付钱的。
”“我去对老板说说……嘘,该死的畜生!……怎么不死呀!”我们听到那雇工进屋里去了;他很快就回到大门边。“不行,”他说,“老板不让进。为什么不让?…他害怕;你们是打猎
的,弄不好把磨坊给烧了。你们带有弹药呢。前年我们的磨坊已烧过一回:有几个牲贩子来过夜,不知怎的把房子给烧了。”“怎么,伙计,总不能让我们在外头过夜吧!“那随你们的
便了……”他走开了,靴子噔噔噔地响。
叶尔莫莱朝他骂了一通脏话。“咱们到村里去吧,”最后他叹口气说。但到村子还有两俄里地呢……“就在这儿过夜吧,”我说,就睡在外头,夜里还暖和;给点钱,让老板给咱
们送些麦秸来。”叶尔莫莱顺从地同意了。我们又敲起门来。“你们要干什么呀?”又传来那个雇工的声音,“说过了,不行。”我们向他说明了我们的要求。他去跟老板商量了一会,
便和老板一起转回来。小门嘎的一声开了。老板露面了,他是个高个子,肥肥的脸,公牛般的后脑勺,滚圆的大肚子。他同意了我的要求。离磨坊百来步远的地方有一18
个四边通风的小敞棚。他们把麦秸和干草给我们送到敞棚里。那雇工在河边草地上摆好茶炊,蹲下身子,尽心地去吹那生火的筒子……炭火闪烁着,清楚地照亮了他那张年轻的脸
。磨坊老板跑回去唤醒妻子,终于他自己提出让我到他房子里过夜;但我宁愿在外边露宿。老板娘给我们送来了牛奶、鸡蛋、土豆、面包。茶炊很快就烧开了,我们便开始饮茶。河面
已是雾气腾腾,没有风;秧鸡在四周咕咕地啼叫;磨坊的水轮边发出微弱的响声,那是轮翼上的水点往下滴,水从堤坝闸门里渗漏出来。我们生起一小堆篝火。叶尔莫莱在灰烬上烤着
土豆,我趁机打了一会盹……一阵压低的轻声细语惊醒了我。我抬头一瞧:那磨坊老板娘正坐在篝火前一个倒放的木桶上同我的猎伴在聊天。我早先从她的穿着和举止言谈中已看出她
是某地主家的女仆——她不会是农妇,也不会是小市民,不过直到这一会儿我才看清她的脸容。看样子她有三十来岁;清瘦的面容还留有当年姿色的遗韵;我特别欣赏她那双忧郁的大
眼睛。她的两肘支在膝上,手托着脸。叶尔莫莱背朝着我坐,不时往火堆里添些木柴。
“热尔图希纳那边的牲畜又闹瘟疫了,”磨坊老板娘说,“伊万神父家已死了两头母牛……愿上帝保佑!”
“你们家的猪怎么样?”叶尔莫莱沉默了一会后问道。“都活着呢。”
“能给我一只小猪崽就好了。”
老板娘一时不答话,稍后叹了气。“和您一起来的是什么人?”她问。
“一位老爷,柯斯托马罗夫村那边的。”
叶尔莫莱往火里扔了几根枞树枝;树枝立即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一股浓浓的白烟直扑他的脸。
“你丈夫干吗不让我们进屋?”“他怕。”
“瞧那胖样,大肚皮……小鸽了,阿丽娜?季莫费叶夫娜,给我一小杯酒吧!”
老板娘站起身,消失在黑暗中。叶尔莫莱低声地哼起歌来:我去找情妇,鞋子都磨破……
阿丽娜拿着小酒瓶和小杯子回来了。叶尔莫莱欠一欠身,画了下十字,一口气喝干了酒。“棒极了!”他说r一句。
老板娘又在木桶上坐下来。
“怎么,阿丽娜?季莫费叶夫娜,你还老是有病?”“可不。”
“这怎么回事?”
“夜夜咳嗽,可折磨人啦。”
“老爷看来睡着了,”叶尔莫莱沉默了一会说。“你别去找郎中,那会更糟。”
“所以我没有去。”“上我家串串门吧。”阿丽娜埋下了头。“到时候我把家里那婆娘赶走,”叶尔莫莱继续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