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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弟弟与他又有所不同。当他的妹妹这样天真、幼稚地感情迸发的时候,他几乎也不能维持自己的常态;他把头低伏在盘子上,似乎一刻也忍受不下去,马上就要偷偷躲开,甚至到了不得不打断她的地步:“天哪……冬妮……”他的大鼻子耸起无数的小皱纹。
是的,每当谈话转到亡人身上,他就流露出不安和困窘不堪的神色,仿佛他十分恐惧以粗俗的方式来表达感情,他不但尽量躲避,这种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对这种感情本身也很害怕,避之唯恐不及。
父亲的去世从未使眼泪从他眼眶里流淌出来。如果把这一切都归之于他的长期离家,理由似嫌不够。最奇怪的是,他本来是不喜欢这种谈话的,现在却常常把他的妹妹冬妮拉到一边没人的地方,以极大的兴趣听他妹妹描述父亲去世时的情形,因为格仑利希太太是最善于述说往事的。
“他的脸色焦黄吗?”这是他第五次问这个问题了……“那个使女冲进屋子里的时候,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他的脸色完全变黄了吗?……死前一句话也没能说吗?……使女说什么?……他发出什么声音了吗?‘喔……喔’的声音?”他沉默住,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他的一双深陷的小圆眼睛若有所思地在屋子里东瞧瞧、西看看。“可怕啊,”他忽然喊了一声,可以看到,他简直有些不寒而栗。他在屋中踱来踱去,目光始终惶惑不安,带着冥想的色彩。冬妮觉察到,每逢她为悼念亡父痛哭失声的时候,她这位哥哥不知出于哪种原因总是羞涩得无地自容,他的行为却使人既恐怖又费解,大声模仿亡人临死前的叫声,这真使冬妮惊奇不止……。
和幼年时相比,克利斯蒂安仿佛更难看了。他的脸色憔悴,苍白。脸皮生得紧绷绷的,一只勾背大鼻子又瘦又尖地挺在两边颧骨中间,两只耳朵在稀疏的头发中露了出来。他的脖子又细又长,两条细瘦的腿向外弓着……此外他旅居伦敦的一段日子似乎在他身上留下一层不能磨灭的影响,再加上他在瓦尔帕瑞索主要也是和英国人来往,因此免不了染上一些英国人的习惯,这对他倒也很合适。不论是他那剪裁合体、穿着舒适的衣服,还是结实耐穿的羊毛料子,不论是他的宽大坚实、制作精致的皮靴,还是他那棕红色的浓密的胡须遮住嘴巴的嘲讽神气……什么都带着些英国风。甚至他的一双手……他的手因久处热带变得非常白皙、充满毛细孔,指甲剪得又圆又短,非常洁净,以至于单看这双手也会被人误认为是英国人。
“你说说,”他突然问道,“你有过这种感觉吗?外人是很难体会的……有时候一个人被一口硬东西噎住了,弄得他整个脊背从上到下地痛起来……”这样说着,他鼻子又皱满了小皱纹。
“有过,”冬妮说,“大家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有时忙着喝水……”
“是吗!”他感到不满足地反问道。“不,不,咱们说的是两回事。”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安的严肃神情。
他是家中的第一个排遣了愁绪恢复了开朗的心情的人。他过去那种模仿马齐鲁斯·施藤格先生的才能现在仍然没有忘掉,他可以花上个把小时用施藤格的腔调讲话。吃饭的时候他打听戏院的消息,有没有好戏班子,演的是什么戏……“我不知道,”汤姆说,为了掩盖心中的烦躁,故意把语调装得极端冷淡,“我从来不把精力花在这些事上。”
克利斯蒂安一点也没有听出他的口气来,他开始谈起看戏的事……“戏剧对我来说简直如同生命!我一听到‘戏’这个字就感到非常幸福……我不知道,你们里面有谁熟悉这种感情,既使没有剧目上演,我也能一动不动地坐着看几个钟头……那种喜悦的心情就跟我们小时候走进这间屋子里来领圣诞节礼物时的一样……不用别的,只要听一听乐队调整乐器的声音就够了。为了上戏院我可以牺牲一切……我特别喜欢看的是爱情场面……有些女角演到用手捧住爱人的头的时候,多么出色的表演!……讲到演员……我在伦敦和在瓦尔帕瑞索和演员们很有些接触。开始的时候,我对于能在日常生活中跟他们一起谈话,看作是我的荣幸。在戏院里我注意看他们每一个动作……里面真是其乐无穷!一个角色说完了最后一句台词,泰然自若地转过身去,缓缓地,从容不迫地向后台走去,虽然他也知道,全场的目光都在盯着他的脊背……他们怎能作到这个地步!……从前我老是渴望,能被邀请到后台坐坐……是的,现在呢,可以这样说,后台对我已经像在家里一样熟悉了。你们想象一下吧……在伦敦一座有名的戏院里,一天晚上,幕已经升起来了,可是我还站在舞台上呢……我正在和瓦特克鲁斯小姐说话……她有着无法形容的美貌!……好了!突然间,全体观众摆在你面前了……我的老天,我简直说不上我是怎么样从舞台上跳下来的了!”
只有格仑利希太太笑了起来,桌子旁围坐着的其他人却无动于衷;然而克利斯蒂安左右看了看,仍旧讲了下去。他谈到英国咖啡馆里的歌女,谈到一位戴着扑了白粉的假发的女郎,她用一根长手杖敲着地板走出台来,唱了一只叫什么《那就是马利亚》的歌……“马利亚,你们知道不知道,马利亚是一个最堕落的人……假如有个女人作了一件极端罪恶的事,‘那就是马利亚!’马利亚是一个最堕落的人,众所周知,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人……”与此同时,他摆出一副厌恶的脸色,鼻子一皱,手指拳曲着举起右手来。
“克利斯蒂安!”参议夫人说。“你说这些我们都听不太懂。”
但是克利斯蒂安的目光茫然地从她身上越过去,他根本就没打算再对他们说下去了。从他的深陷的小圆眼睛游移不定的神情来看,显然他正陷入一种不宁的沉思里,或许就是沉思马利亚和道德败坏吧。
突然他开口说:“奇怪……有时我无法将食物吞下去。不,这没有什么好笑的;我认为这是非常严重的事。当我脑子里掠过这样一个思想,我或者咽不下东西了吧,我真地就咽不下去了。在嘴里已经咀嚼完了,可是这里,喉咙啊,肌肉啊……却都干脆拒不接受了……它们不服从意志的指挥了,你们知道。是的,事实是,我失去了往下咽的决心。”
冬妮失声喊出来:“克利斯蒂安!我的老天,你说的是什么蠢话!你连咽东西的勇气也没有了……不要这样,你的想法把你弄得稀奇古怪了……你告诉我们的是一些什么希奇古怪的事啊……!
”
托马斯沉默不语。但是参议夫人却插口说:“这是因为你离家时间太长克利斯蒂安,是的,你这次回家真是再好也没有了;要是不回来,那边的气候还会使你的病加剧呢。”
饭后他坐在摆在餐厅里的那架小风琴前面,仿佛一个大音乐家似的。他有意做作地把头发向后一甩,搓一搓手,抬头环顾了一下听众;然后,没有声音地…他没有踏动风箱,因为他根本不会弹奏,这一点倒是符合布登勃洛克家族的传统,一点音乐的才能也没有……郑重其事地俯着腰,乱按了一通低音键盘,算是奏了几段疯狂的曲子,最后把身体向后一靠,独自陶醉在那谁也听不到的乐曲中,好像打了个胜仗似地用两手砰地一声关上琴盖……甚至克拉拉也忍不住笑起来。他幻想自己真的演奏了一场,充满了热情和自我欺骗,充满了乖癖的好诙谐的英美人性格中的那种使人无法不发笑的滑稽。大家对这一幕都报以善意的微笑,因为他作得那么自然,那么信心十足。
“我常常去听音乐演奏,”他说;“我非常喜欢看那些人拨弄乐器!……真的,我对艺术家佩服得五体投地,羡慕得要死!”
说着他又表演起来。但是突然间他停了下来,他的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就好像他在瞬间换了一副假面具似的。他站起身,用手梳理了一下稀疏的头发,坐到另一个位子上。从此以后他一直沉默不语,情绪非常恶劣,他的眼睛惶惑不安,人们不理解地看着他,仿佛他正在倾听着一种神秘恐怖的声音。
“……有时候我觉得克利斯蒂安的举止有些怪异,”格仑利希太太一天晚上对他的另一位哥哥托马斯说,这时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喜欢怎么说话呢?我觉得,他对细节的描绘实在是太异乎寻常了……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