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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诗里面。他自己也常常洋洋自得地高声朗诵这些诗,节奏韵律念得特别清楚。
克利斯蒂安和汤姆的童年时代……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纪叙的大事。那时候笼罩在布登勃洛克家庭的是一片阳光,在商号里生意特别兴隆。虽然偶然也会遇到一场暴风雨,发生一次小灾祸,就像下述的这种:
裁缝师傅史笃特先生,住在铸钟街。他的老婆买卖旧衣服,因此和上流社会有机会来往。史笃特先生穿着一件羊毛衫,遮住他的便便大腹……给布登勃洛克家的小少爷作了两套衣服,一共是八十马克;因为这两个人的请求,他同意收七十马克的账,把多余的钱给了这两个孩子。这笔小生意虽然并不怎么干净,可也不是什么绝无仅有的新鲜事。可是,命运捉弄人,这件事被揭穿了。史笃特先生不得不披上一件黑罩衫,到参议的办公室来对案,克利斯蒂安和汤姆当着裁缝的面受到一次严厉的审问。史笃特先生斜侧着头,叉着两条腿,毕恭毕敬地站在参议的安乐椅旁边,极力想解决这件事。他说什么“这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说什么“事情既然已经闹出来了”,他要是能得到七十马克也就知足了。可是这个骗局却把参议先生气得不得了。他严肃地考虑了很久,最后把孩子们的零用钱提高了,《圣经》上不是写着吗,“不要诱惑我们!”
这一家人对托马斯·布登勃洛克的希望显然比对他的兄弟大的多。托马斯举止有节,性格虽然活泼但不张狂;相反地克利斯蒂安却不可捉摸,有时候他会作出一些滑稽突梯的傻态,有时候他做的事会把全家人吓得七魂出窍……有一次,一家人正坐在餐桌上愉快地聊着天。突然间,克利斯蒂安把一个已经咬了一口的桃子放回到盘子里,脸色一下子变得熬白,一双深陷的圆眼睛在他那大鼻子上瞪得大大的。
“我再也不吃桃子了,”他说。
“你怎么啦?克利斯蒂安……老说这种蠢话……”
“你们想想,如果我一不小心……把这个大核吞下去,它正卡在我的嗓子眼里……堵得我喘不上气来……我跳起来,憋得两眼发蓝,你们会急得跳起来……”他忽然惊惶失色地呻吟了一下,不安地从椅子上欠起身来,好像要逃走似的。
永格曼小姐和参议夫人真的跳了起来。
“克利斯蒂安,你没有真的吞下去吧?!”从他的动作看,似乎已经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我没有吞下去,”克利斯蒂安说,渐渐地安静下来,“我是说,假如我把它吞下去!”
参议本来也和大家一样吓得面色苍白,这时开始责骂起他来,连祖父也愠怒地拍着桌子,宣布克利斯蒂安以后要严禁这种捉弄人的把戏……不过克利斯蒂安以后真有一段很长的时期不敢再吃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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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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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家迁入孟街新居的六年之后,有一个寒冷的正月里,安冬内特·布登勃洛克老太太终于病倒在中层楼卧室里的大床上了。之所以卧床不起倒并不只是由于年老虚弱的缘故。一直到她得病的前几天这位老太太从来都是精神充沛,茂密苍白的鬈发也始终梳得一丝不乱,给人一种端庄威严的感觉。她和她的丈夫孩子一起出席城里的一些重大宴会,遇有布登勃洛克自家宴客,她也亲自参加主持,一点也不给她那位仪态大方的儿媳妇出风头的机会。但是突然有一天,她感到身体有些不适,最初诊断是轻性肠加答。格拉包夫医生给她开了一张食谱……两片法国面包和一点鸽子肉。但接着她就肚腹绞痛,呕吐不止,从此她的身体一蹶不振,陷于一种令人担忧的颓唐不支的状态。
当格拉包夫医生和参议在屋外楼梯上进行了简单而严肃的谈话以后,当另一位医生,一个留着黑胡须的阴沉着脸的矮胖子,也开始跟着格拉包夫医生一起走出走进以后,这所房屋的面貌仿佛整个改变了。人们走路时都蹑着脚,说话只是低声耳语,马车也不能轰隆隆的从楼下过道上走了。一种新奇的不平常的东西仿佛拜访了这所老屋子,一个秘密,每个人在另外一个人的目光里都读得出这个秘密;死亡的概念已经钻进了这个家,正默默地统治着一间间宽阔的大屋子。
没有人闲着,因为不断有客人来探病。病人在病榻上缠绵了十四五天。在头一个星期的周末,老太太的一位哥哥,杜商老议员就带着他的女儿从汉堡来探视病人。几天之后,参议的妹妹和她银行家的丈夫也赶来了。这些来客都住在他们这里,忙得永格曼小姐手脚没时间停闲。她又要为客人布置卧室,又要准备早餐用的红酒、虾米,同时厨房里烹调的事也多了起来。
约翰·布登勃洛克正坐在病榻旁边,握着老伴内特的黯无血色的手。他皱着眉,茫然向前凝视,下嘴唇微微有些下垂。挂钟每隔一定的时间就发一声空阔的嘀嗒声,那间隙好像拖得很长,可是比起病人的微弱短促的呼吸来,时钟的嘀嗒声显然还勤得多。一个穿黑衣的护士正在桌旁调制牛肉茶,这是他们打算让病人饮用的;每隔一会就有一个家里人悄悄地走进来,又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门。
回忆中的老人或许在想,四十六年以前他怎样坐在第一个妻子的病榻旁边。可能他正在比较当时那种痛楚绝望的心情和今天这种深沉的哀愁。今天他自己也是一个老人了,当他注视着他的老妻的完全变了样子的面容,那无比的冷漠的、毫无表情的面容,他已经没有过去那种强烈的感情了。
他的这位妻子既没给过他很大的快乐,也没给过他很大的痛苦;但是她非常聪敏地在他身旁度过了这么多漫长的年头,从没做过不合自己身份的事,如今她也要寂然地离他而去了。
他并没有回忆太多事情。他只是凝眸返顾自己的一生和抽象的生命。生命好像突然间变得又遥远又奇异了,他不禁微微地摇了摇头。他一度投身于其中的无谓的喧嚣纷扰现在都已悄然引退了,只是孤独的把他一个人留下,让他惊奇地倾听着从远方传来的那喧闹声的余音……他不住叨唠着:
“奇怪啊!真是奇怪啊!”
直到布登勃洛克太太平静地吐出她在人间的最后一声短促的叹息,直到在餐厅里举行完奠祭仪式,扛夫们抬起那口被鲜花遮满的棺材,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的时候,……他依旧是过去那种心情,他甚至都没有哭一声。他只是感到惊诧似地微微地摇着头,脸上浮着一层苦笑,不停地叨念着“奇怪啊”!这几个字成了他的口头语了……约翰·布登勃洛克无疑地也到了寿命的尽头了。
打那之后,他跟家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是漫不经心地沉默着,即使有时他把小克拉拉抱在膝上,为她哼唱一只滑稽的老曲子,像什么“咕噜噜地大马车走过来……”啊,什么“看,一只苍蝇在墙上嗡嗡飞……”啊,他也会一下子沉默起来,好像从一长串模模糊糊的冥想中猛然惊醒似的,重新把孙女儿放在地上。他摇着头,念念叨叨地说“奇怪!奇怪!”然后一个人转向一边去……直到有一天他对儿子说道:“让,到时候了吧?”
没过多久,一张印工精细、由父子两人署名的启事就分散到城里各个人家去了。启事上说,由于老约翰·布登勃洛克年迈,已经不能继续操持商务,自本日起,他先祖一七六八年创建的约翰·布登勃洛克公司连同所有资产与债务交由其子同时也是过去的伙友约翰·布登勃洛克继承。从此以后该人即为公司的唯一股东,特此恭告诸位亲友周知,并请继承眷顾……老约翰·布登勃洛克的签名写在最后,并声明他今后将不签署公司的任何文件。
这张启事一发出,老人就不再踏进办公室的门了,而他那种冷漠的处世态度也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三月中旬,距离安冬内特夫人逝世只有不到两个月,偶然害了一点伤风就把老人撂倒了,没有多久以后,又轮到这一家人围在他的病床四周了。在这一天夜里,他首先对参议说:“一切如意,让,要永远有勇气!”
然后对托马斯说:“帮助你父亲!”
接着又对克利斯蒂安说:“你要作一个有用的人!”……以后他就不言语了,他看了一遍所有在场的人,最后又念叨了一声“奇怪”,脑袋就转向墙壁那边去了……直到临终,他也没有提到长子高特霍尔德。另外,这位长子虽然接到参议的信,要他在父亲临终以前来见上最后一面,却也一直保持着缄默。可是在老头离开人世的第二天清晨,讣闻还没有发出去,参议正从楼梯上走出去,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