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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壁挂着深色大花布帷的卧室里,产妇床褥上的高大帐幔也是用同样的料子作成的。空气里氵弥漫着一种随着忧惧痛苦过后而来的宁静休憩的气氛,炉火把屋内的空气烤得暖洋洋的,散发着香水和药物的混合气体。屋内只有从紧闭着的窗帷后透过来朦胧的光线。
正并排站在摇篮旁边两位老人,俯身端详在酣睡中的婴儿。参议夫人一头红发梳得齐齐整整,穿着一件精美的绣花短衫。她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她把一只秀美的手向走过来的丈夫伸去时腕上的金手镯发出轻微的敲击声。她伸手时出于习惯地把手心向外一摆,增加了她动作的亲切感……“你觉的身体怎么样?”
“非常好,我感觉非常好,亲爱的让!”
握着她的手,他走近了一点,在两位老人的对面,俯身观察着婴儿。可以听到婴儿的急速的呼吸声,有一分钟,他吸着那婴儿呼出的温暖的、含着奶香的气息,在心中有说不出的感动。“上帝祝福你,”他一面说着,一面吻了吻这小生命的前额。他看到婴儿的黄黄的皱瘪的小手指简直瘦得和鸡爪子一模一样。
“她吃得可真不少,”安冬内特太太说,“看,眼看着她在长个子……”
“我觉得,她准像内特,你们信不信?”约翰·布登勃洛克今天因为幸福、骄傲而红光满面,“真没见过眼睛这样漆黑晶亮的……”
老太太不愿意承认这一些。“哪儿有这么小就看得出像谁来的……你准备去教堂吗,让?”
“是呀,已经十点了……到时候了,我在等着孩子们……”
话音未落,就听见孩子们走了过来。有他们在楼梯上乱嘈嘈地吵嚷声,有克罗蒂尔德正在叫他们安静的嘘气声;孩子们就走进屋子来,他们都已穿好皮大衣,因为在圣玛利教堂里这时和寒冬一样寒冷,他们走路的时候一个个都蹑手蹑脚,毫无声息,这是因为,第一,他们怕把小妹妹吵醒,第二,不应该在作礼拜之前心神浮躁。他们的脸庞都由于兴奋而红通通的。今天是多么重要的节日啊!鹳鸟一定是一只力量很大的鸡鸟,不但带来许多好东西还送来一个小妹妹:一个海豹皮的书包给托马斯,一个有真头发的大洋娃娃给安冬妮,多么奇妙的洋娃娃!克罗蒂尔达则得到一本五彩的图画书,虽然她却只是怀着感谢的心情悄无声息摆弄她的糖果袋,这袋糖果也是她的一件礼物,……送给克利斯蒂安的是一整台傀儡戏,有苏丹王,有魔鬼,有死神……他们吻完母亲后,得到允许向绿缎子帐子后面小心地望了一眼。这时父亲已经把赞美诗拿到手里,并且披上了斗篷,于是孩子们默默地规规矩矩地随着父亲一道向教堂走去。这时在他们身后响起了刺耳的哭声,小家伙刚刚从睡眠里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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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每到五月或六月初,冬妮·布登勃洛克总是怀着满心的欢喜搬到城门外外祖父母那里去住。
那里是郊外,住在那布置得非常豪华的别墅里是一件舒服事。这座别墅不仅有宽阔的建筑物,还有很多下房和马厩、巨大的果树园、菜园和花园,顺着倾斜的地势一直迤逦到特拉夫河边上。克罗格家里生活非常豪华。他们家的富丽堂皇气象和冬妮父母家里那种殷实然而略嫌死板的富裕环境是有着显著区别的。在外祖父母这里一切要奢华得多;年轻的布登勃洛克小姐对这件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这里不用帮助人在屋子里或者甚至在厨房里帮忙作杂事,而在孟街的家里,只有祖父和妈妈对这一点不甚注意外,父亲和外祖母却总是让她干这干那,不是叫她把什么地方的灰尘拂掉,就是叫她向她那位又听话又勤俭又虔敬的堂姐妹克罗蒂尔德学习。于是,这位小姑娘那从母亲体内传来的贵族习性又抬起头来了,不停向丫环仆人发号施令。这家里除了丫环仆人以外还有两个年轻姑娘和一个车夫一起伺候两位老主人。
每天清晨醒来,不管怎么说,发现自己睡在一间高大的四壁裱糊着花缎的卧室里,只要伸出手去首先摸到的就是那柔软的缎子被,这总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此外,坐在露台前边吃早点,呼吸着从敞开的玻璃门外流进来花园里的清新的气息,喝的不是平常喝的咖啡、茶,而是一杯蔻蔻,每天都喝诞辰用的蔻蔻,另外再加上厚厚的一块新鲜蛋糕,这些当然也是值得一提的事。
除了星期日以外,这顿早点冬妮总是一个人享用的,因为平时外祖父母要等冬妮上学半天以后才下楼来。当她就着蔻蔻吃下她的一块蛋糕以后,就迈着碎步走下露台,穿过修葺得平平整整的临街花园走到街上。
这位小冬妮·布登勃洛克长得很可爱。她的茂密的鬈曲的头发从草帽底下松出来,淡金色的头发随着年龄的增长颜色变得越来越深了。她的眼睛炯炯有神,是灰蓝色的,微微撅着一点的嘴唇给这张娇憨的小面庞增添上一些顽皮的神情,在她的秀丽的身姿上也找得出来这种神情;她的细细的小腿上穿着雪白的袜子,走起路来跳跳蹿蹿,满有自信地微微摇摆着身子。在当地,有很多人都认识她。当这位布登勃洛克参议的小女儿走出花园的大门,来到种着栗树的林荫路上的时候,很多人都向她打招呼。可能是一个头上戴着有淡绿色飘带的大草帽的卖菜妇正赶着一辆小车从村里来,亲热地向她招呼:“小姐,你好啊!”也许是那个穿着黑色的短外衣、肥腿裤子和扣绊鞋的大个子搬运夫马帝逊,看见她走过来恭恭敬敬地摘下他那顶粗劣的圆筒帽……冬妮拿着书包,在街上站了一会,等着她的小邻居玉尔新·哈根施特罗姆出来,两个人总是一起上学。玉尔新是个高肩膀的孩子,一双大眼睛漆黑有光,她住在旁边一座满是葡萄藤的别墅里。
他们一家才在本地落了户,不久玉尔新的父亲,哈根施特罗姆先生跟一个年轻的法兰克福女人结了婚。这个女人有着一头异常浓黑的密发,戴着全城都找不出第二份的大钻石耳坠。她娘家的姓是西姆灵格。哈根施特罗姆先生拥有一家出口公司……施特伦克和哈根施特罗姆公司……的股份,对本市的一些活动抱着浓厚的兴趣和热心,总是野心勃勃。然而由于他的婚姻,一些古板守旧的人家像摩仑多尔夫、布登勃洛克和朗哈尔斯等对他都比较疏远;虽然他在各种委员会、理事会或者同业公会里都是积极活动的一员,可是他人缘并不好。他好像千方百计跟这些名门旧族的人作对,他异常狡黠地阻挠人家的主张,努力贯彻自己的计划,借以证明他自己比别人高明多少倍,是怎样一个重要的人物。参议布登勃洛克谈到他的时候说:“亨利希·哈根施特罗姆总是跟别人找麻烦……他似乎一门心思地跟我作对,只要有机会,就反对我……今天在救济总会里闹了一场,前两天在财政局里……”约翰·布登勃洛克接着说了一句:“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又有一次父子两人吃饭的时候又气恼又沮丧……出了什么事了?哎,没什么……有一笔大生意他们没作成……运往荷兰一批裸麦;施特伦克和哈根施特罗姆从他们眼皮底下把这桩交易抢走了;简直和狐狸一样,这个亨利希·哈根施特罗姆……这种谈话常常被冬妮听到,这不能不在她心上引起对玉尔新·哈根施特罗姆的某些恶感。一道同路上学只不过是因为她俩是邻居,平常她俩却总是在一起吵嘴。
“我父亲有一千泰勒那么多钱!”玉尔新说,明知道自己在撒弥天的大谎。“你父亲呢?”
冬妮因为自卑和嫉妒而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她不动声色地顺口说:“你早点吃什么,玉尔新?我今天喝的蔻蔻茶香极了……”
“哎,我差点忘了,”玉尔新回答说;“你吃不吃苹果?……呸!我才不给你呢!”说着把嘴唇撅起来,两只黑眼睛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