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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一刻左右,在市剧院乐队的演奏的节目接近尾声的时候,有一件小事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这件事一点也没有妨碍或者破坏笼罩一切的节日欢乐气氛,只是迫使主人不得不暂时离开人们一会儿,因为商业上有一件急事需要处理。事情是这样的:在乐队将要演奏下一个曲目的时候,办公室的一个最小的学徒走上楼梯来。当着这样多客人,他显得困窘不堪。他本来就是一个发育不全的驼背,这时他把一张羞得通红的脸比平时更低地缩在肩膀里面,为了故作镇静,拼命地向后甩动一条长得令人吃惊的胳膊,另外一只胳臂向前伸着,手里托着一份电报。他一边往上走一边偷偷地东张西望,找寻他的老板。当他找到了托马斯以后,就开始从人丛中挤过去,一面向那些客人们不住地致歉。
其实他根本不用这么做,因为没有一个人注意他。客人们在继续谈话,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略微移一下身子给他腾出道儿来。而当他鞠了一个躬把电报递到布登勃洛克议员手中,后者拿到电报离开了吉斯登麦克、吉塞克和乌格特,走到一边打算读它时,仍然是几乎没有一个人留心这件事。虽然今天接到的电报大多数都是贺电,但是不论在什么情况下,在办公时间内收到的急电还是必须立刻送来。
游廊在通向三楼的地方拐了个弯,沿着客厅的侧面延伸下去,直通到仆人使用的后楼梯,这里还有客厅的一扇旁门。对着三楼楼梯口是一道从厨房往上送菜的升降机的门,旁边靠墙摆着一张比较大的桌子,那是使女们擦拭银器的地方,议员就站在这里,背对着那个驼背学徒,把电报打开。
但是他一下子是那么吃惊,不论是谁都要大吃一惊,看,他痉挛地、急促地倒咽了一口气,咽得那么急,弄得喉咙发干、连声咳嗽起来。
他想说:“这倒好。”但是他后面的嘈杂的声音把他的语声掩盖住。“这倒好,”他又说了一句,但声音有些含混不清,最后一个字只成了一声耳语。
因为议员既不动也不转身,甚至连一个手势也不给,那个学徒只得手足无措地等了一会儿,然后怪模怪样地鞠了个躬,从后楼梯走下去。
议员先生依然站在那里。他那握着电报稿的两只手松软无力地垂下来,他一面仍然像刚才那样半张着嘴,迅急而费力地一口又一口地吸气,一面前后摇摆着上半身,同时又像中了风似地,机械地不住甩动头发。“这一点雹子……这一点雹子……”,他颠颠倒倒地说。但是过了一会他的呼吸逐渐均匀了,安静了,身体的摇摆缓和了;他的半闭的眼睛罩上一层疲倦的、差不多是绝望的神情,他沉重地点着头,转过身去。
他打开大厅的门,走进去。垂着头、步伐迟缓地走过这间大厅的光滑如镜的地板,在屋子的最里面的一扇窗前一只深紫色沙发上坐下来。在这里是无人打扰的。可以听得到花园里喷泉的淙淙声。一只苍蝇嗡嗡地飞闯着窗玻璃,前厅里的嘈杂只能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参议懒散地坐在那里。“这样倒好,这样倒好,”他低声自语道;过了一会又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已经平定、宽心了似地,又说了一遍:“这样非常好!”
他放松了身躯,使自己平静了下来。然后坐起来,折起电报;插到上衣胸前的口袋里,站起身,预备回到客人中间。但就在这时候,他又像受到打击似的,重新倒在沙发上。那音乐……那音乐又开始了,一阵怪诞的喧嚣,模仿的是快马奔驰的声响,由锣鼓和铙钹打出拍子,但是其余的乐器却或者过缓,或者太急,没有一样能合上旋律。这是愚蠢无知,刺激神经,令人无法忍受的一团混乱,咯咯吱吱,轰轰隆隆,咿咿轧轧,中间还夹着短横笛的几声尖利的鸣响。
第六章
×××小×说×网
“噢,巴哈,塞巴斯提安·巴哈,尊敬的夫人!”圣玛利教堂的管风琴师爱德蒙·费尔喊道。
此时他正在客厅里激动地走来走去,而盖尔达则微笑着,用手托着头,坐在钢琴前面。小汉诺也在这里,他双手抱着膝盖,坐在一张大靠垫背椅上,全神贯注地听着……“当然口罗……正像您所说的,和声学所以战胜了对位法应该归功于巴哈……可以说巴哈是现代和声学的创始人,这一点无庸多说。但是他是怎样创造的呢?难道还用我给您解释么?不正是通过不断地发展对位法吗?我知道您对此非常清楚。可是推动这一发展的原理是什么呢?是和声学吗?不是的!绝对不是!是对位法啊,尊贵的夫人!是对位法!请问,纯粹的和声试验会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我只要活一天,我就要劝告您,不要作这种单纯的和声试验!”
他的热情非常高,而且一任自己的感情奔放,因为他在这间客厅里就好像在家里一样没有拘束。每个星期三下午,他那微微耸着肩膀的魁梧硕大的身躯套着一件后摆长及膝部的咖啡色的燕尾服,来到这座豪华的住宅里。在等待着他的合奏的伴侣时,他照例充满爱抚地打开贝西斯坦因钢琴,整理一下雕花书阁上的乐谱本,心满意足地试奏,脑袋一会摆在这边肩膀上,一会摆在另一边上,现出一副非常得意的样子。
他的头发非常繁密,一头乱蓬蓬的深红间杂着灰白色的浓密的小发鬈,更显得他脑袋的巨大无比。虽然如此,这一个脑袋摆在他那长长的脖颈上倒也自由自在。他有一个非常大的喉结,凸露在短短的翻领外边。他的和头发一个颜色的上须并不烫卷,而是蓬松地扎起来,也使他鼻子的扁小格外突出……他的一双棕色的圆眼睛炯炯有神,但是一演奏起音乐来,就仿佛到了半睡半醒之间,会从一件东西一直看过去,停在事物的那一面。这双眼睛下面的皮肤有一些肿胀,像两只小口袋……这一副相貌并不惊人,但它的灵活机敏却是大家有目共睹。他的眼皮常常是半闭着,他的嘴唇虽然不分开,然而那剃得干净的下巴却常常是松驰地搭拉着,有些软弱无力,这就使他的嘴也带上一副柔弱、迟钝,心智闭塞、神思不属的神情,这种表情我们在一个酣睡者的脸上常常会看到……但是与他的外表的这种柔弱形成极端的对比的,却是表现在他的性格上的那种极端的严厉和端正。爱德蒙·费尔是个非常知名的管风琴演奏家,并且在对位法的研究上独具匠心。他出版的一本论教堂音乐的书在好几个音乐学院都被推荐为自学参考书,而他写的几首赋格曲和改编的几首合唱曲,只要会使用管风琴演奏的人都学过。他的这些作品以及他星期日在圣玛利教堂中的一些即兴演奏都是完美无缺、无懈可击的,都充满了庄严乐体的那种崇高的精神和严峻的逻辑性。它们与世俗之美没有任何相同的地方,因之它们所表达的也不能打动一般俗人的感情。这些音乐所表达的,或者说,在这些音乐里压倒一切的东西,是已经发展成为宗教苦行的技巧,是已经成为一种绝对神圣的东西,它本身已经成为目的物的娴熟的技巧。爱德蒙·费尔轻视在音乐上只求和谐悦耳,既使对于优美的旋律也是不屑一顾。但是说起来也很奇怪,他却并不是一个枯燥无味的干巴巴的人。“巴勒斯特利那!”他立刻会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宣布这个名字。但是顷刻之间,当他在乐器上奏出几支古老的艺术作品时,他的面孔就浮现出一种沉醉、温柔、梦幻的表情,他的目光凝视着一处遥远的地方,似乎所有的事物都已毫无意义,除了这支曲子之外……音乐家的目光就是这样的,看来是朦胧的、空虚的,因为它停留在一个遥远的国土上,一个比我们的语言概念和思维的逻辑更纯粹、更深远、更严紧的逻辑的国土。
他长着一双好像没有骨头的大手,手背上满布雀斑。他说话的声音低而且闷,仿佛食管中卡住一小块什么东西。当盖尔达·布登勃洛克掀开门帘,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用这种低沉的声音问候他:“您的仆人,尊贵的夫人!”
他从靠椅上稍微把身体欠起一些来,低着头,异常恭顺地拉了拉女主人的手,一面用自己的左手在钢琴上干净利落地弹出了一声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