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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快意恩仇录-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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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九五五年二十岁进台大历史系一年级的。头一年误人法律专修科,原因是联考时总成绩被数学拉下来。所以这一年重考,必须加强数学分数。幸亏我台中一中的老同学胡家伦指导有方,他为我恶补一阵,结果数学考了(不如说背出了)五十九分,不但考上历史系,并且名列前茅。由于对中学教育和法律专修科的不满,考取历史系可谓一偿宿愿。

进台大文学院的拱门,呼吸着远比中学自由的空气,我一度感到满足。可是,很快地,大学的生活使我深刻了解所谓高等教育的一面,它令人失望的程度比中等教育犹有过之,尤其是我身历其境的文法学院,其荒谬、迂腐已经到了不成样子的地步,六七个大学外文系的大一英文的教师甚至搞不清文学家萨罗扬(william saroyan)是谁;而法律系的一些师生,却连大法官布莱克(hugo lafayette black)都不知道!

我在学院里生活,可是却对学院的空气感到十分不满,大学教育带给人们的不该是读死书、死读书、甚至读书死,它应该真正培养出一些智慧的才具,培养出一些有骨头、有判断力、有广博知识、同时又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但是,事实上,大学教育在这方面可说是失败的,大学生很少能独立思考、独立判断、特立独行。他们只会抄抄笔记,背背讲义,然后走进教堂或舞会,在教堂里,他们用膝盖;在舞会里,他们用脚跟,他们的神经系统已经下降,他们不会用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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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纪(3)

^生。网!

大体说来,台大文学院四年,虽然不无阅历、不无师承、不无交游,但基本上、内心里,我是孤寂的、自负的。一方面我深感没有可被我取法的“大宗师”,一方面我又深感没有可与我并驾的“振奇人”,所以基本上,在心境上,我是一个独行者。虽然如此,我也抱着“暂与俗人偕”的态度,与人和光同尘,偶有鸿爪可记,也颇发噱:

一、我重考改入台大文学院后,因抽签住校未中,又没钱在外祖房,只好在温州街七十三号台大第一宿舍与陆啸钊同挤一张床,虽然有时斗嘴气得不讲话,但在不讲话中,陆啸钊还是送水果给老朋友吃。陆啸钊与我交情长达四十四年,深知我为人。一九九一年十月二日他对陈良矩说:“李敖为人,绝不先向你开枪。但你先向他开枪,他就用机关枪打死你。打死以后,还要补上一阵枪。”真知我之言也。

二、后来我分到第七宿舍,与张京育同房。张京育人还可以,但其貌不扬,像个拉三轮车的,并且愈老愈像。四十年后,他和他太太俞雨梯请我和汪荣祖、陆善仪、刘显叔、陈烈在台大校友会馆吃了一顿饭,饭难吃无比,陈烈吃的牛排且未化冰,我们都不能吃完,但他却津津有味,全部吃光,原来他的好胃口也是三轮车夫式的!

三、台大校本部送报生,原由台静农的儿子担任,后来转给庄因,庄因转给我,我转给陈彦增、孙英善,陈彦增、孙英善转给张丕隆他们。有一天我看到报贩子在送报,乃间张丕隆怎么回事?张丕隆说:“你们真笨,一个个大清早起自己送报!我们却把权利转包给报贩子了,每月抽头,鬼才自己送报呢!我们不做劳工,做资本家啦!”

四、机械系高材生卢保,为人温和、用功而节俭。开学时从南部北上,他母亲给他十个咸蛋,他慢慢吃,吃了一学期,放假回家,还带回去半个。

五、在台大,住第一宿舍第四室最久。同房间先后有翁松燃、陈彦增、庄因、王建人、陈良柒、孙英善、陈鼓应、陈又亮、李耀祖等人。陈又亮年纪最小,慧黠可爱。有一次我跟李耀祖冲突,扭成一团,陈又亮冲过来劝架不成,突然大叫:“你们踢到我睾丸了!我疝气病给踢出来了!”说着就握着小鸡鬼哭狼号起来,大家一时惊愕,武斗自停。这时陈又亮破涕为笑,原来是假借卵子来退敌的。

六、陈又亮后来在美国得博士、做教授。二十多年后回台湾看我,说:“我一看到过去的老情人,就对她们丈夫感谢万分。一一所有老帮子都归他们,所有新技嫩叶都归我,焉能不感谢、焉能不感谢!”

七、陈又亮的女朋友,多看来既老且大,像他妈妈。结果满校园是情人,满校园是妈。二十多年后我再见他,旧话重提,我笑他有“恋母情结”,他说:“对,一边叫床,一边叫妈。”我哈哈大笑。

八、第四室同房法律系司法组第一届的王建人,此公非常制度化,一切都有板有眼。最有趣的,是他时常自己批自己的“公文”。在他案头日历上,常常出现这样的自问自答:

“某月某日,有某某某讲演。决定:不去。”“某月某日,有某某社郊游。决定:去。”看到他这样自己批自己的“公文”,我打趣他,我说你何必这样子脱了裤子放屁啊?他不以为件,反倒说,这是家教。我问什么家教?他说他爸爸规定,儿子们有任何事或请求,都不可径自面陈,一定得先写书面报告,给爸爸批。他们家里就这样“公文”来“公文”去的,所以他养成习惯,也就自己过瘾了。我问他你爸爸过去在大陆是否做大官?他说是呀,可惜到了台湾,吃不开了,只做个立法委员。我说原来如此!“王爸爸”叫王述先,真是妙人!他自官场上退下来,可是官瘾未退,没了衙门,以家做衙门;没了属下、以儿子做属下,于是从缴学费、缴电费、缴水费、到买电影票、买卫生纸、买花生米,都无一不可大批特批一阵,以过于痛。国民党沦落到台湾做政治穷措大,但还是“孔乙己”派的,“王爸爸”只是其中小焉者也。“王爸爸”的积习难改,不是他个人的事,这种“报告狂”,其实师承有自,来自蒋介石。国民党出版的《蒋总统与中华民族同寿》一书,是一部马屁大全。其中最全的,是张群的一篇《我们对于总统言行的体认》。这篇文章集合了“总统府”的大小文学恃从之臣们的马屁,每人拍一段。在第八节“总统之严肃家风”项下,有蒋孝杰署名的一段:“总统在家中,不论对人对事,都非常认真严肃,大公无私,即如蒋部长经国、蒋校长纬国欲晋见时,亦必须先行报告,获得允许,方可进去。”可见“报告狂”之祖,乃“王爸爸”的主子蒋介石也。

九、历史系高我一班的马宏祥,我们叫他“老马”,他是我好朋友。有一天陈彦增和我,同他在学校前面打弹子,他把我们打败。我们先走了,时己深夜,我们藏在校钟下的矮丛里,决心在老马归途,吓他一下。不久老马低吟而回。陈彦增和我,双双以外衣蒙头,边跳边叫而出。老马大叫一声:

“是鬼啊!”这时我们己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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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纪(4)

^生。网!

十、大二时候,我选了姚从吾老师的“辽金元史”。此公挺着一个大肚皮,讲课时最喜欢用手去揉搓,满头白发,造型厚实朴拙,他一大把年纪,却对我们满口自称“兄弟”。第一堂课下来,班上女生众口纷纷,笑谓他怎么跟我们称兄道弟呀?他那么老,被他称“兄弟”,多倒霉呀!

十一、姚从吾老师有满口乱牙,我从没见过一个人有那样乱的牙。他的牙,每颗都很大,并且n多,我始终怀疑他不是“重瞳”而是“重牙”,牙齿比一般人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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