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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羊一开始也认认真真地守在走廊上的门旁,后来看到没有买主,就来到办事处里面,坐在软乎乎的沙发上跟全不知一天一天地画圈圈玩,山南海北地闲谈。因为没事可干,全不知经常看墙上挂的那幅画着七歪八扭、莫名其妙道道的画,总想搞懂上面画着的是什么。
“你呀,老弟,最好不要看这幅画,”小山羊对他说。“别白费那份脑筋。反正你也搞不懂那是什么。我们这儿的画家都这么画,因为财主只买这种画。这个画家画些弯弯曲曲的道道,那个画家涂些别别扭扭的钩钩,再一个画家干脆把调好的颜料倒在碗里往画布中央一摔。就溅出一个怪里怪气、毫无意义的大污点。你看着这个点子,什么也搞不懂——简直是一片脏乱!可是财主们看着它,还夸呢。他们说:‘绘画根本用不着让人懂。我们根本不想让画家用画来教训我们什么。财主离了画家也任什么都懂,而穷人却任什么都不应该懂。他们是穷人,就应该什么都不懂,应该愚昧地过日子。’你瞧他们是怎么议论的!……我在一家肥皂厂厂主那儿干活的时候,这种议论我可听多啦。有那么一个叫肮脏鬼的肥皂厂厂主。不过,我不是在他的工厂干活,而是在他家里烧锅炉。咳,老弟,财主的生活我算看够了!他的住宅大得很哩!房间多得不得了!光炉子就得生二十五个,还不算壁炉。肮脏鬼先生不愿意安暖气。他说,家里有壁炉显得更豪华。他有十部汽车。衣服——多极啦!出去作客之前,他得花一两个小时考虑穿什么衣服。都是实话,我不撒谎!他的仆人数不清。有的做饭,有的摆桌子,有的洗器皿,有的用吸尘器吸地毯。司机——有五个。一个开着汽车拉肮脏鬼先生出去跑,另外四个就在过道里下象棋。肮脏鬼先生每天早晨一醒,就按电铃,让人把衣服给他送去。衣服送来了,还得给他穿上,他光是抬抬胳膊伸伸腿。然后把他扶到镜子前面坐下,给他梳头,往鼻子上抹凡士林,以便使脸色好看些,而他光坐着眨巴眼睛——这就是他要干的事儿!他要是饿了,就那么坐在镜子前面吃早饭。他能吃一两个小时不挪窝!然后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就去串门或是坐汽车兜风。晚上,有些男女朋友到他家来,听音乐,跳舞。他们那个折腾啊,折腾得把家具全部搞环,砸烂钢琴,然后就各自回家。事后还回忆说;‘啊,玩得挺开心!’”
“为什么要把家具搞坏呢?”全不知奇怪地问。
“咳,这是他们的规矩。他们闲得不知道干什么好,那就拆家具呗。请帖上就那么写着:‘敬请光临招待会。会上将砸坏十二张单人沙发,四张长毛绒面长沙发,两架钢琴,一张拉桌,并将打碎全部窗玻璃。客人将于晚上六时整到会。请匆迟到。’”
“那后来怎么办呢,没有家具就那么坐着吗?’
“你可真怪!他们买新家具嘛。”
“白花钱啊!”全不知不满地说。“给穷人有多好。”
“美得你呢!他们不爱给穷人。那没有意思。”
“怎么,这个肮脏鬼就光在抄发上躺着,光拆家具吗?”全不知问道。“他什么时候去管理工厂呢?”
“他干嘛要管理工厂?有总管给他干这个事。总管一周向他汇报一次。他一看工厂的收入少了,就马上把总管撵走,再任命一个新的。这新总管就千方百计使收入增多:他减少工人的工资,提高肥皂的价格。这样,肮脏鬼自己什么也不干,却挣了钱。他赚了好几百万啦。”
“财主要那么多钱干嘛?”全不知惊奇地问。“难道财主吃饭要花好几百万?”
“‘吃饭’!”小山羊鼻子吭了一声。“他们要是光吃饭倒好啦!财主填饱了肚子,就该填虚荣心了。”
“什么虚荣心?”全不知不懂。
“就是想在别人面前自吹自擂。比方说,有一个财主盖了一所大房子,另一个财主看见说,‘啊,你盖的是这样的房子啊,我要造一座比这大一倍的!’这个雇了厨子和仆人,另一个说:‘我不光要雇厨子和仆人,我还要雇个看门的。’这个财主雇了十个仆人,另一个就说:‘我要雇二十个,此外还要雇一个戴头盔的消防员,让他在我院子里的遮阳棚下待着。’这一个买三辆汽车,另一个马上买五辆。而且还吹嘘说:‘我比他强。他只有三辆汽车,我却整整有五辆。’你明白吗?每个人都想显示自己比别人阔,是因为我们这儿一点不重视聪明、善良、诚实,都只想互相夸耀财富。简直闹得没有边儿。虚荣心是这样一种东西:你用什么都填不满它的。老弟,我自己就体会过这是多么坏的玩艺儿。我不是一向这么穷的。当然,我过去也并不是富人。我只不过有一个经常性的工作罢了。当时我在工厂干活,挣的钱还可以。甚至还开始存钱以便在艰难的时候用,就是防备我突然再失业。当然,管住自己不乱花钱很难。而且,人们都说我应该买辆汽车。我就说:‘我买汽车干什么?我可以步行嘛。’人家说:‘步行多丢人。只有穷人才步行呢。再说买汽车还可以分期付款。你先交为数不多的定金,就能得到一辆车,往后再每月交一点,直到把车款全部交清。’得,我就这么办了。我想,让大家以为我也是富人吧。我交了第一次的定金,得到一辆汽车。我上了车,开走了,可马上就翻到一条沟——沟——沟里(小山羊焦躁得甚至口吃起来)。你明白吗?我把汽——汽——汽车摔坏了,还摔断了一条腿和四根肋骨。事后足足治了三个月。我的全部储蓄都花在医生那里了。总算把伤冶好了。可就是从那以后我就焦躁,怎么也说不好‘汽——汽——汽车’这个词,每次都说‘汽——汽——汽车’,你瞧。”
“那你后来把汽车修好了吗?”全不知问。
“哪儿啊!我生病的时候,人家把我的工作辞啦。又到了交汽车钱的时候。我没有钱啊!人家对我说:“那就把车还回来。’我说:‘你们去吧,上沟——沟——沟里拿去吧。’因为我把车弄坏了,人家想判我罪,可是看到从我身上反正也捞不到什么,才不再纠缠。所以,我是车也没有了,钱也没有了。”
这样的事情小山羊讲了好多。他在生活中遇到过各种各样的许多奇遇。全不知兴致勃勃地听他讲,一点不感到寂寞。
有一次,全不知和小山羊象平常一样坐着聊天。门突然开了。他俩以为是小眨巴来了,但走进办事处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小矮子。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褂子,胳膊肘的地方磨出了窟窿。褂子先前是蓝色的,后来因为穿得太久而褪了色,发白了,特别是肩膀。他穿的裤子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泥灰色,裤腿带着毛边,膝盖上显眼地补着两块长方形的黑补丁。他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最明显的地方有一个洞,帽檐揪断了,四周仿佛被啃过,花白的头发从帽檐下露出来。
全不知看到这身参加化装舞会似的装束不由地微微一笑,可是当他往走进来的这个人的脸上瞥了一眼,他的笑容马上消失了。这是一张瘦削的、干瘪的脸,象成年累月在室外干活的小矮子的脸一样黝黑黝黑。面部表情是严厉的。但令人特别吃惊的是那双眼睛。这双眼睛在花白的眉毛下面警惕地、惊慌地,同时又尊严地望着,还不知是怀着隐痛还是带着责备。不,遇到这双哀伤的眼睛的目光,全不知不能笑,谁也不会笑的。
白头发小矮子同注视他的全不知和小山羊问过好,把手里拿的一根满是节子的木棍儿竖到墙角,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打开来,给全不知看着问道:“这是您这儿吗?”
全不知仔细看了看报上登的关于大型植物股份公司成立的广告,点了点头:“是我们这儿。”
小山羊把一张软乎乎的单人沙发挪到来客面前,恭敬地说:“请坐沙发吧,老爷爷。”
来人向小山羊道了谢,坐到沙发边上,说:“这么说,这全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全不知没懂。
“就是说,真有这种神话中的种子了?”
“当然是真的,”全不知回答说。“不过这不是神话中的种子,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