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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停止了嘎啦声,取而代之的是进站时低沉的轰隆作响。格兰特摇下车窗,望着月台上的灰色标志缓缓由眼前掠过。寒气袭来就像一记重拳猛打到他的脸上一样,他开始无力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把两只皮箱放在月台上,心里愤愤不平自己的牙齿抖得像只该死的猴子,他真希望可以暂时死掉。在莫名的内心深处,他也知道比起身处绝境,冬日清晨六点在月台上因寒冷与紧张而颤抖已属幸事,至少代表人还活着。
但是如果真能暂时停止呼吸,然后在较快乐时再活过来,那可就太美妙了。‘“先生,去旅馆? ”火车站的脚夫说。“我用推车帮你推过去。”
他蹒跚走上台阶,然后过桥,脚下的木头发出鼓一样的空洞回声,四周也冒出一阵阵的水气,铿锵巨响与回音从黑暗的地底下传来。他想,关于地狱人们统统猜错了。
地狱不是拿来煎人的温暖好地方,而是一个既大又冷又有回音的洞穴,那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是一个黑暗、有回音的荒芜之地。地狱是一个一夜未眠的自我厌恶后,冬日清晨里百恶掺杂的浓缩物。
他走到空旷的中庭,突如其来的安静抚慰了他。这片漆黑虽然冷冽但很清新,一抹灰晕透露出清晨的气息,雪的气味则透露出位处高地的感觉。天亮之后,汤米会来旅馆接他,然后他们会开车到干净且广大的苏格兰高地乡间,进入广袤、单纯、不变的高地世界。在那里,人们终老在自己的床上,也不会有人会麻烦到想关门。
旅馆餐厅里灯火只亮了半边,幽暗无灯处,排了很多还没铺上桌巾的桌子。他想起过去从未见过这种未经桌巾装点的桌子,一堆脱去白色盔甲的破烂东西。
一个穿黑色制服裙子、绿色绣花紧身毛衣外套的小孩用头在纱门上抵来搓去地玩,看到格兰特似乎吓了一跳。他问早上有什么东西可吃。小女孩从餐具架上拿了调味瓶,一本正经地送到他面前。
“我去叫玛丽来。”她亲切地说,然后消失在纱门后面。
“服务”本身已经失去过去讲究的正式与光鲜,而变成家庭主妇口中的一切从简。但偶尔的一句“我去叫玛丽来”倒也弥补了她以绣花紧身毛衣来代替制服的不得体。
玛丽是一个无忧无虑的胖女人,如果不是奶妈这行不再流行的话,她一定是个奶妈。在她的伺候下,格兰特觉得自己就像个慈祥长辈面前的小孩一样放松。这是一件美好的事,他苦涩地想。在他如此迫切地需要慰藉时,一个胖胖的饭店女服务生给予了他。
他吃了这女人送来的食物,觉得好些了。又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把桌上切好的吐司面包移开,换上一盘小圆面包。
“这些小面包给你。”她说。“刚刚才送到的。现在这种小面包不比从前了,没有嚼头,但怎么说也比吐司强。”
她把果酱推到他手边,看他是否还需要更多牛奶,然后就又离开了。一点都不想再吃的格兰特,将小面包涂上奶油,伸手去拿昨晚没看的报纸。他拿到的是伦敦的晚报,但却一脸狐疑地认不出来。“我买了晚报? ”照例昨天下午四点他就已经读过晚报了,为何七点又买另一份? 难道买晚报已经变成一种反射动作,跟刷牙一样完全自动? 难道一见到灯火通明的书报摊就想买晚报? 难道事情都是这样子的吗? 这份报纸是《信号报》——《号角日报》的下午版。格兰特再扫视一遍昨天下午看过的报纸标题,心想,天啊! 怎么老是同类型的新闻。它是昨天的报纸,但它也可以是去年的或下个月的,因为标题永远都和他现在看到的一样:争闹不休的内阁、梅达谷的金发死尸、关税实施、交通阻塞、美国明星莅临,以及街头意外等等。他把食物移开,但当他抽出下一摞报纸时,他注意到“最新消息”那一栏的空白处有铅笔涂鸦的痕迹。他将报纸翻了个面,好看清楚到底是谁在那儿涂来画去。从涂写的状况来看,并不像送报小童的匆忙笔迹,而是有人想写首诗。从他断续的写法来看,显然不是试图想回忆起某首名诗,而是一首原创作品。诗作中漏掉的两行诗句也已经勾好足量的音步了,这种技巧格兰特在学校名列最好的十四行诗写手时,就已经使用了。
但这首诗不是他的。
他突然意识到报纸是从哪里来的。他获得这份报纸,比平常买晚报更不加思索且自然而然得多。当报纸滑落在七b 卧铺的地板上时,他将它和其他杂志一起夹到腋下带走的。他头脑中意识,或者说经历过昨晚之后残余的意识,全都关注在酸奶酪对待那个无助的男子所引发的骚动上。他惟一刻意的行为是用抚平那人的外套来谴责酸奶酪,而为了要空出一只手来,才将报纸连同其他杂志夹在腋下的。
所以那个有着蓬乱黑发和轻率眉毛的年轻人是个诗人,是吗? 格兰特兴趣盎然地看着这些铅笔字,诗人似乎是想用八行诗来表现他的巧思,但他还没有想好第五行与第六行,所以草稿是这样子的:说话的兽
静止的河
行走的石
歌唱的沙
看守着这道
通往天堂之路
呃,平心而论,这实在太怪了。这是精神谵妄症的前兆吗? 可以理解的是,在这个诗人酒精迷梦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东西是平凡的。在这名有着率性眉毛的年轻小伙子眼中,自然界万物全变了面目,由如此恐怖的古怪形象所看守的天堂究竟是怎样一种天堂? 是一种遗忘? 而他又为何如此迫切地将遗忘当做天堂? 他为什么不惜经历已知的恐怖来趋近天堂? 格兰特一边吃着新鲜但没有嚼头的面包,一边思考这件事。成人的手写体会如此不成款式,并不是因为他的协调功能不好,而是因为他根本不曾真正长大,还是原来的小男孩。这个推论是从他的笔迹得来的,他的手写字都是习字帖的形式。奇怪的是这么一个有特性的人,居然没有意识地在字体上呈现自己的人格特性。绝大部分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间就将学校时的习字帖型字体调整成自己喜欢的形式。
格兰特多年来的一个小小兴趣就是特别注重笔迹。
事实上,长期观察字体的结果,令他在工作上受益非浅。
当然,偶尔他的推断也会有错。但一般来说,笔迹为诠释一个人的性格提供了非常好的线索。一个杀人如麻、以强酸溶尸的凶手,刚好写了一手不平凡的好字,那只是特例。正常情况下,继续使用学校书写体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不够聪明,就是因为很少动笔,以至于无法将自己的个性融入字体当中。
此人能聪明地使用这些文字,来描绘天堂之门外梦魇似的危险,显然绝非因为缺乏个性才使得他的字体显得如此稚气。他的个性,他的活力与兴趣,已经跑到别的地方去了。但跑到哪里去了呢? 也许是某些更动态的、更外向的地方吧。像“托尼,六点四十五分坎伯兰酒吧见”这类便笺或者日志等等。
但他却又如此地思虑深沉,能够分析并写出通往天堂途中的奇幻国度。思虑深沉又能够跳出事物之外,观察并记录它。
格兰特嚼着小面包,陷入恍惚思考的快感之中。他注意到这些单词以ns和ms结尾的地方都紧紧地连在一起,是表示天性善谎,还是故作神秘? 这个有着率性眉毛的年轻诗人,呈现出不寻常的细腻心思。说也奇怪,容貌透露出来的讯息与眉毛息息相关,只要角度稍稍改动,整个效果就大不一样了。电影界的巨头们从包尔罕或马思威尔的山村里找来几个模样俊俏的女孩,剃掉她们的眉毛,改以不同的眉型,她们立刻就摇身一变,成为来自鄂木斯克及托木斯克的神秘尤物。有一回卡通画家崔柏告诉过他,就是因为眉毛的关系,厄尼·普莱思失去了当首相的机会。“他们不喜欢他的眉毛。”崔柏喝着啤酒,眼里闪露出严肃的神色。“别问我为什么,我只负责画。也许因为这种眉型看起来像脾气很坏的样子,他们不喜欢坏脾气的人,你不相信这种论调,但这确是厄尼·普莱思失去机会的原因。他们就是不喜欢他的眉毛。”有坏脾气的眉毛、高效的眉毛、焦虑的眉毛,正是眉毛为面部表情定下了基调。而就因为倾斜的黑色眉型,使得躺在枕头上的瘦白脸孔,即使死了,仍显得率性。
不过,至少这个人在写下这些诗句时是很清醒的。七b 卧铺的酩酊大醉——令人窒息的空气、皱巴巴的毛毯、地上滚来滚去的空酒瓶,还有架上翻倒的玻璃杯——也许正是他所寻找的天堂,但他在绘制这条通往天堂之路的蓝图时,人是清醒的。
歌唱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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