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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位于陆地的尽头。
他坐下,双脚垂在岸边,感到一种心灵的震颤。他坐了约半个小时或者更长。海风激起了他的食欲,他在背包里摸索着,寻找午饭。他大口大口地吞吃着。四溅的浪花打湿了蓝色的牛仔裤。他感到如沐浴般的清爽。
他穿过湿地,走了回去,盘踞脑中的仍是最初那种念头:那些叫声应该是海鸥的叫声。他甚至准备抬起头来,仰视天空。忽然,他心中猛地一震,突然意识到这是人的尖叫。是呐喊声。
他向下望去,看到一个小男孩穿过公路,健步如飞地迎着他跑来。他手持一把长长的屠刀,他上身赤裸,只着一个短裤,胳膊上布满了被刺藤划破的伤痕。在他的身后,一位姑娘正从公路的另一侧的灌木丛和荨麻丛中钻出来。她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担忧的神情。
“乔1她叫道,然后就跟在他身后跑,仿佛男孩的行为很令她伤心。
乔继续向前跑,没有理会她的叫喊。他的赤脚在沼泽地中溅起薄薄的泥水。他脸上凝结着那种紧张的、凶手般的笑容。屠刀在他手中高高地举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拉里想,他要来杀我!这种念头使他目瞪口呆。这个孩子……难道我做过什么对不住他的事情?
“乔1那个姑娘叫喊着,声音尖锐、忧虑又充满绝望。乔继续向前跑,与他的距离更近了。
拉里突然想起来他的步枪丢在自行车上了,这时,男孩尖叫着冲他扑了过来。
当男孩的挥刀劈来,在空中划了一个长长的、大弧角的弧形时,他几乎要瘫在地上。他向旁边退了几步,不假思索地抬起右脚,湿漉漉的黄色工作靴一脚踹在男孩肚子上。这时他才感到有些怜悯:男孩根本就弱不禁风……他瘦得像根细麻杆。他看起来气势汹汹,根本就不堪一击。
“乔1纳迪娜叫了起来。她被一个小沙丘绊倒,一下子跪在地上,白色上衣上溅满了泥水。“不要伤害他。他只是个孩子!求您,不要伤害他1她支起身,挣扎着站起来。
乔仰面躺在地上。整个身形展成一个x形——双手张开成一个v字,双脚张开呈一个倒置的v字。拉里向前跨了一步,脚踩在男孩右腕上,牢牢地将攥刀的手钉在泥地里。
“把刀子放开,孩子1
那个男孩咝咝地喘着粗气,嘴里发出像火鸡一样“咕噜咕噜”声和“咯咯咯”之声。他的上嘴唇紧紧绷着,露出一口白牙。那双与中国人相似的眼睛火辣辣地瞪着拉里。脚踩在男孩的腕上,就像踩着一只受伤但仍十分凶狠的蛇。他能感觉到男孩试图抽出他手,根本就不在乎这样做可能会使他皮肤流血、肌肉受伤甚至骨头折断。他猛地半坐起来,试图要伸嘴咬拉里那只裹在牛仔裤里的腿。拉里踩在男孩手腕上的力气更大了,乔发出一声尖叫——不是因疼痛而叫,而是一种挑战之声。
“把刀放下,孩子1
乔继续反抗。
如果不是浑身沾满泥浆、气喘吁吁,因极度担心而站立不稳的纳迪娜最终赶来的话,这场僵持将会一直持续下去,直至或是乔把刀子放下或是拉里把乔的手腕踩折。
纳迪娜没有来得及看拉里一眼,她一下子跪了下去。“把刀子放开1她轻声地但非常坚决地说。脸上满是汗水,却十分沉着。她握住刀子,刀子离乔扭曲变形的脸只有数寸之遥。他突然像狗一样咬住了她,继续反抗。拉里一脸严肃,他努力保持身子平衡。如果男孩现在挣开的话,他可能会把那个姑娘撞倒。
“把……它……放下1纳迪娜说道。
男孩咆哮着。唾液从紧咬的牙齿间流了出来。右颊上沾了一道泥浆,像一个问号。
“我们会离开你,乔。我将离开你。我会和他一起走。除非你听话。”
拉里感到他脚下的那只胳膊的肌肉又紧绷起来,之后放松了。男孩用一种伤心责备的眼神瞪着姑娘。当他的目光转移到拉里身上时,拉里能感觉到里面那种忌妒的神情。尽管他身上已是汗流浃背,在这种目光注视下依旧感到心中有凛凛寒意。
她继续平静地跟他说话。没有人会伤害他。没有人会离开他。如果他把刀子放下的话,所有的人都将是他的朋友。
拉里渐渐地感觉到脚下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最终把刀子扔在一边。男孩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仰望着天空。他已经妥协了。拉里把脚从乔的腕上抽出来,迅速地弯下腰,拾起那把刀子。他转过身,用力把刀子向着陆岬方向甩出。刀片旋转着,在阳光下闪着光芒。乔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盯着刀子的路线,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痛苦和不满的叫声。刀子在岩石上弹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掠过水面,掉进了海里。
拉里回过头来看着他们。姑娘正盯着乔的右胳膊。拉里靴子底上华夫饼似的纹路,深深地嵌在了男孩的胳膊上,变成一团愤怒的、似要叫喊出来的红色。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又抬起来注视着拉里的脸。眼光中充满哀怜。
拉里感觉到那套自我辩解的话似乎要脱口而出——我不得不这样做。听着,姑娘,这不是我的错,他想要杀我——因为他认为自己能从那双哀怜伤心的眼神中读到这样的判决:你做得也够狠的。
但最终他一句话也没说。情况就是这样,他是被男孩逼出来的。看着那个男孩——他现在已坐了起来,身子蜷缩在双膝上,孤零零地坐着,一只拇指含在口中——拉里不禁怀疑是否真是这个男孩一手造成了刚才的场景。然而,情况也可能产生更坏的结局——他们中的其中一个人被砍伤甚至被杀死。
于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迎着那个姑娘温柔的眼神,他想:我想我可能已经变了。不管怎么样。我不知道变化了多少。他想起了巴里·格里格对他谈起过的一个来自洛杉矶名叫乔里·贝克的节奏吉它手的一些事情。这名吉它手总是非常守时,从没有错过一场排练,或是搞砸过一次录音。他之所以最吸引你,不是因为他是一名节奏吉它手,也不是像安格斯·扬或爱迪·万·哈伦那样的自我炫耀,而是他超人的才华。有一次,巴里说,乔里·贝克曾是一个名叫“斯巴克斯”乐队的主力队员。每个人都看好这个乐队,认为其将与“极其相似”乐队和“成功”乐队齐驱并驾。他们能弹出一种类似早期的“信念”乐队所奏出的那种重金属吉它摇滚乐。绝大多数的作词和所有的作曲都是由乔里。贝克填写和创作的。后来,一次车祸撞断了他的骨头,在医院里注射了大量的麻醉剂。出院后,正如约翰·普里恩的歌中所唱的那样,他变得心灰意冷,吸毒成瘾。从杜冷丁到海洛因他都尝过,被捕过许多次。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变成了一个在格雷宏德车站双手颤抖、日渐削瘦,整日无所事事闲逛的街头瘾君子,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后来,不知何故,过了18个月后,他戒了毒,一直没有再吸。他改变了许多。他不再是“极其相似”乐队和“成功”乐队以及其他所有乐队的主力队员了,但他仍总是非常守时,不错过任何一场排练或是搞砸任何一次录音。他不爱讲话,但左胳膊上的一排排针眼消失了。巴里·格里格说过这样一句话:他展示了他的另一面。就这些。没有人能告诉你,你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物和你事实上正在成为什么样人物之间的关系。没有人能勾画出在你堕落时那种忧伤和孤独的情形。没有任何变化轨迹图。你不过……在展示你的另一面。
或者你没有展示。
我不知怎的就已经变了,拉里糊里糊涂地想,我也展示了我的另一面。
她说:“我叫纳迪娜·克罗斯。这是乔。很高兴能遇见你。”
“拉里·安德伍德。”
他们握了握手,这场戏剧性的相见使他们彼此微微一笑。
“我们到那边公路上再谈吧。”纳迪娜说。
他们开始肩并肩地向前走,走了几步之后,拉里回头向后看了看乔。乔正跪坐于地,吮吸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