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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没有人听你这个!”道静再也忍不住了,她觉得耳朵里嗡嗡地响着一些刺耳的声音,心头感到难忍的绞痛。她喊着,但她不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
胡梦安仰在椅子上若无其事地微笑着:“林道静呵,不要逞英雄喽!那有什么好玩的呢,许多的娃娃子刚被捕的时候都要耍耍这套坚不屈服的玩艺,似乎是时髦,其实呢,是傻瓜,大傻瓜!”他无限惋惜地摇着头,跷着的脚也轻轻地甩动着,似乎也在表示他的惋惜之情。沉了沉,他看道静没有动静,又进一步开言了,“蒋孝先这小子手狠得很,昨晚上又枪毙了十五个共产党,都是蛮好的青年嘛,正像一朵花一样的年纪,其中还有三个女的。林道静啊,你想一想,这值得吗?为什么要拿自己宝贵的生命去做无谓的牺牲?这个世界难道为你几个人一死就当真变成了天下大同?”
“卑贱的灵魂永远不能理解什么叫崇高的事业!胡先生,有事请你直说吧。如果蒋孝先叫你来逮捕我,那,我就跟你走!”道静的眼睛一直看着窗户和门外,这时,她比较冷静地说话了。
“哈哈,林小姐不要开玩笑了,我哪有一点这个意思。如果是我处理的问题,那什么都好说,可惜你落到蒋孝先的手里,是我硬作担保才保了你出来。不过,我要想办法,一定想办法救你。”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拿起桌子上的皮包,从里面抽出一卷钞票捏在手里,然后慢慢踱到道静跟前,伸出拿钱的手连连点着头,“留下这点钱,做几件漂亮衣服。林小姐,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见过多少漂亮女人可都不如你……啊,不要见笑,一点点小意思嘛。”
道静的脸色煞白,像座石像一动不动地呆立着。
“接着啊,我要你的玉手亲自接着……”胡梦安乜斜着眼睛,拿起了道静的手。
啪的一声,那卷钞票打到了胡梦安得意的瘦脸上。钞票飞了一地,胡梦安一霎间惊呆住了。
道静甩手抛出了钞票;同时那束美丽的玫瑰也飞到了院子里。接着她猛地蹿到院子里去。可是当她刚刚要跑出大门口,一个立在门外的彪形大汉拦住了她:“不许出去!”
另一个带枪的便衣特务把在大门口,她是跑不出去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颓然靠在二门的影壁上。喘息一下,又退了几步站在院里一棵丁香树下。她茫然地向各个住屋的门口望着,她多么渴望这时能有个地方藏起来呀,但是各个屋门都紧闭着——人们显然知道院子里出了事,都关上屋门没有声息。
知道没有逃脱的可能,她反而镇静了,于是站在院里,静静地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事。
“站住!不许动!”胡梦安拾起了钞票,跳到院子里来。刚才那种温文尔雅的姿态不见了,他举着勃朗宁手枪像个拦路的强盗向道静瞄准着,同时两只眼睛闪着可怕的凶焰,嘴里发出尖锐的像豺狼一样嗥叫的声音,“好啊——好啊——好啊!……”他用打颤的声音连声喊着。沉了沉,又狠狠地咬着牙齿、晃着手枪说,“你这臭女人!你知道你是共产党的重要罪犯吗?你这个臭女人!挽救你,我好心挽救你……你,你死不觉悟,你——死不要脸!”
道静依旧站在丁香树下。朝霞映照着她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她既不惊慌,也不愤怒。她什么也没想,也没感觉。如果刽子手这时开了枪,她也就会像这样倒了下去。但是并没有。胡梦安的勃朗宁只冲着她比了两比,看着她那倔强而麻木的神情,他气得连声冷笑道:“好大的胆子!打人!胆敢打人!……今天,看你是个年轻的女人先饶过你。限你三天——三天之后如果还没有悔悟表示……”他向道静斜了一眼,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小姐,那就怪不得我胡某了!”说完,一阵大皮鞋响,他挟着皮包走了。
看着那条缠人的毒蛇走了,过了一会儿,道静才怔怔地走回屋里来,颓然坐在一把椅子上。这时,她突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和软弱,屋子虽然小,但却变得这样空旷、这样冷清。看看凌乱的屋子,看看胡梦安吸剩的满地香烟头,她忍不住伏在桌上哭了。
“不要难过啦,那是个什么东西这样欺负人?”突然一只温暖的小手在她身上轻轻抚摩着。道静惊异地抬起头来,只见在她的屋子里站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全是同院的房客,多半都是北大的学生。抚摸她的是个美丽、苗条的女学生,但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其他的人看着她,也都露着关切的神情。
“那是个什么人呀?他为什么?……”还是那个女学生焦急地问着;其他四个男学生也用同样热切的探询的眼光看着她。
一霎间道静觉得欣慰而胆壮了。她站起来让他们坐,擦干眼泪把这两天的经过告给了同院的邻居。那女学生听了,首先激忿地喊了起来:“狗东西!这样卑鄙无耻!”
一个三十来岁、穿着长袍戴着眼镜的男学生,摇着头鼓着嘴愤愤不平地说:“岂有此理!拿枪威胁人,你可以到法院去告他!”
“得啦,你邓老兄成天和古人打交道,哪里知道现在的事。”另一个青年学生对刚才讲话的微微一笑,“别说到法院告他,就是到国民政府那里,他们还不是一鼻孔出气。现在的社会真是黑暗透啦。”
屋里这几个青年全面面相觑起来了。他们同情这不幸的邻居,但是谁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谢谢你们,”道静低声说着,“不是我一个人有这样的遭遇……”
“是的!……”不知哪个人轻轻慨叹了一声,接着几个学生全叹着气走了出去。只有那个女学生还留在屋里,她热情地拉着道静的手说:“要不要我去给你找王晓燕来商量商量?——我知道你跟她很好。你不知道,我叫李槐英,跟王晓燕是同学。”
“我自己去吧。”
“不要紧,还是我去好,恐怕外面还有人。那一会儿咱们大门口外有好几个人站着呢。”李槐英摆着手对道静轻轻一笑,像燕子似的飞走了。
道静午饭也没吃,晚饭也没吃。天黑了,灯也没开,一直倒在床上像热锅上的蚂蚁,脑子里充满了可怕的幻象。她觉得这会儿问题严重了,不像她在拘留所里那一夜所想的简单了。那时,她简单地只想到死,一死不是什么都完了么?但是现在——现在复杂得多了。她不再愿意死,她恨那只狗,那条毒蛇,她想扼死他,她要斗争。但是,但是她又是多么软弱无力呀!一个人,孤身一人,没有同志,没有亲人。卢嘉川、许宁被捕了;戴愉来去飘忽,无处寻踪,她将怎样是好呢?
门开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接着传来李槐英柔和的低声:“怎么不开灯?你等急啦?”
道静开了灯,握住李槐英冰凉的小手。
“找到王晓燕啦,”李槐英小声说,“她干着急也没办法。后来我和她一同去找了从前我们学生会的一个干事徐辉,这才有了主意。徐辉说明天下午到我屋里来找你。你看,这是晓燕给你的信。”
“徐辉?我认识!……”道静听说徐辉要来找她,高兴极了。她谢了李槐英,想详细打听徐辉的情况,可是李槐英却说:“我回去啦。外面总像有侦探。徐辉告诉咱俩,说话要留神,也别常在一起。最好你哪儿也别去——晓燕的家也别去了。”
第二天下午五点钟,正是学生们下课之后公寓里人们出出进进的时候,李槐英屋里来了一个打扮得挺漂亮的瘦小而活泼的女学生。道静隔着门缝望见了,这正是纪念“三一八”时打阎庚的徐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