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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志民眉头一皱,越发迷惑:“穿着军服,所以对他笑,就这样?”神色间有隐隐的不信任,许兰秋却是毫未察觉,低头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因为在南京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穿着军服的人救了我一命。”于是又将在南京被两个日本人逼至屋顶,最后被留在南京巷战的中国士兵所救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
许兰秋自顾自讲述的时候,尹志民一直不动声色的定定看着她,在确定许兰秋并未撒谎的时候,才自松了口气,同时也不觉好笑。他这次原本计划好的一锅端的行动,不想因为走露风声,日本间谍没捉到,却捉来了多日不见的许兰秋。在知道许兰秋之所以多看几眼警备司令部官员,是因为在南京被同样军装的人所救过的时候,更是不禁哑然:这丫头单纯烂漫的心性当真一点没变!穿着军服的救了她,她就对所有穿军服的人生出亲近了。
许兰秋何曾想到她在热干面摊前的无意一瞥,竟给自己惹来的这牢狱之灾。当时她正在热干面摊前徘徊,只想着要不要再来一碗,无意间环视到对面一辆车中下来一行人朝对面大楼走去,中间两人穿着笔直的军装,其中一人像极了南京巷战中救自己的军官,一时生出亲切就冲着那人笑了笑。不想那人也不经意看到了许兰秋,先是有些疑惑,随即也冲许兰秋笑了笑。许兰秋自然不会想到,她与军官两个陌生人之间的无意笑容交汇,全瞧在了隐秘暗处原本准备端掉日本人秘密据点的特务眼中。为了以防万一,素来眼里揉不下沙子的这些人,自然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疑点。
文从义在文风的带领下驱车赶到警察局外面的时候,许兰秋已经安然无恙的出来了。一起出来的依稀还有一个高大的男人,手抚在许兰秋肩上,很是亲昵的样子,二人在门□谈着逗留了好一会,这一切都被车上的文从义看在眼里。
许兰秋本想邀请姐夫到家中做客,但尹志民明确表示没有时间,她便也不再勉强,事实上,她内心也是不太情愿姐夫到文宅的,至于为什么,她自己却没去多想过,就是不愿。
许兰秋发现文家汽车的时候,尹志民已经进到大楼,是以许兰秋并未详细向文从义说起尹志民的事情,只说遇到了姐夫,是在武汉的政府部门供职。
“大哥,我姐夫问你好。”
“你姐夫?嗯,好,也带我问他好。”文从义只淡淡回应,并没有作任何邀请或想见到尹志民的意思。
这便是二人关系有意思的地方,许兰秋既不对文家的任何人和事感兴趣,文从义也同样不会问起许兰秋所在的任何人和事,两者便这样漫不经心的维系着奇怪微妙的关系。
对于当中的不合情理,本不太计较礼数的许兰秋也从未认真考虑过,只一点,文从义并不喜欢她,这是很显然的事情。但也没有嫌弃或厌烦的意思,或许只是出于道义,同情,责任,抑或其他什么原因。而许兰秋更多的或许是没有依靠,而不得不依仗文家才能得以生存,所以也就这样走一步算一步的处着。这些问题她现在还懒得深究,此刻却是值得高兴的,因为她终于又见到姐夫了。
从那以后,尹志民所在的办公厅便成了许兰秋经常光顾的场所。
(七)雪地里的烂漫
转眼便到了过年时节,许兰秋虽然早已没了小时候对于新年的热切期盼,却还是在除夕的这一天特地穿了一件淡红色的绸缎棉袄配暗红长裙,更将素来胡乱披在肩头的秀发挽成了两个松散的小髻。对于一贯平淡如水的许兰秋来说,已算是极其喜气耀眼了。
许兰秋下楼之际,张妈领着张力幽君等下人都已聚集在了大厅之中,唯独不见文从义和文风。众人一阵夸赞许兰秋今日的装扮美丽大方,许兰秋从心底到脸上都是甜甜的笑容。正在问四少爷们怎么还没回来,一阵寒风透过,大门被打开了,许兰秋回身刚想喊大哥,却见只有文风一人回来。
文风风风火火进来,匆匆忙忙拿了些东西复又出门去。张妈问起四少爷什么时候回来,文风只说保不准,叫众人不用等,先吃饭。许兰秋心中有一丝失落,却自始至终并未出声询问文风。
从许兰秋来到文宅第一天,她几乎就没见过文从义和文风何时正常出门归来过。十天中有八天许兰秋不知文从义何时下楼出门的,十天不知文从义何时回到楼上就睡的。对于这一点,她早已习以为常,若不是偶尔零星的还会被噩梦半夜惊醒,发现文从义果然睡在书房,许兰秋或许真要怀疑文从义是否真的回来过。只是今天似乎应该不同平日才对,虽然是战乱时期,难道年便不过了?文家究竟有什么样的生意非要在除夕之夜解决的,许兰秋难以理解。
此时此刻的许兰秋很有些抑制不住对广州家中小院的想念,且不说小时候的热闹,就是近年只剩不太对得上眼的小五和自己两人,也必定是打闹斗嘴中别有一番热闹风味的,那似这般寥落。此刻,许兰秋才惊觉,曾经自以为的孤单,相对于离家后的这些艰难岁月其实根本不算什么。
就这样,在热切盼望中开始,在平淡无奇中落幕,一九三七年的除夕之夜就这样过去了。
或许是心有不甘,当晚许兰秋一扫连月来时有的噩梦困扰,整夜都在做着关于过年的美梦。梦里只把从小到大所有能记得起的,记不起的过年的情形都如走马灯一样过了一遍:
有一家人围坐热气腾腾饭桌,其乐融融吃着年夜饭,听父亲大哥姐夫或大伯讲着各色新奇故事的;有大哥抱着自己摘花灯挂花灯的;有和三姐一起猜灯谜,逛花市和人打赌逞能的,期间调皮的二姐扔来不知从哪捡来的爆竹吓唬人的;有同廖语声一起写对联贴对联相互嬉戏放烟花的;有和小五争夺礼物互不相让的;还有去到大伯家见到姐夫欣喜难言之际,被突然而至的堂兄由后拦腰抱起旋转欢笑的……
曾经那么多的美好绚烂,许兰秋此前竟然不知!花香花芳花外闻,唯置花丛不觉芬!
睡梦中的许兰秋,嘴角漾起了久违的恬淡笑容,隐没多日的漩涡梨容也再次显现脸庞。
缓缓睁开眼睛的许兰秋,被窗外耀眼的白光映照得双眼复归清澈恬静。许兰秋起身推开窗户,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了。
躺卧书房的文从义和文家其他人一样,尚在睡梦中即被一阵惊雷似的欢笑惊呼所惊醒,只吓了一跳。
文从义疑惑的起身透过雪花迷蒙的窗户望去,却见外面的雪已经下了很深,视野所及都被白雪所覆盖,不留一丝其他颜色的空隙。深夜归来的文从义早在昨晚就已经知道了下雪的消息,对外面一片冰天雪地,他并无多少意外,所吃惊的是雪地院中对此欣喜若狂,好似见到奇观瑰宝的许兰秋。
文从义推开窗户细看,只见许兰秋时而捧起雪堆往脸上覆盖,时而轻摇树枝上的积雪,更在白雪簌簌纷落之际随意旋转舞动,最后更睡在雪地里打滚欢笑。
从未想过沉寂少言的许兰秋还有这般烂漫活泼的一面,当真出人意料!文从义看着许兰秋自得其乐的欢喜神态,眼里渐渐由心底溢出笑意,笑意漫至嘴角眉梢,最后满脸都是难掩的笑容。却见张妈奔到雪地中,拉起许兰秋,告诫许兰秋衣着单薄,这般戏耍会着凉的。
许兰秋似乎也感觉到寒冷,嬉笑着跑回屋内,奔至楼上,见了由书房步出的文从义,笑容满面的轻呼一声:“大哥,下雪了!”惊喜之情依旧难掩。
文从义的笑容尚未从脸上褪去,淡淡笑道:“你没见过下雪吗?”刚一出口,随即想起自小生在广州的许兰秋自然是没见过雪的。
许兰秋却来不及回答,同文从义打完招呼就在一阵轻轻的喷嚏声中闪到房中衣柜找了一件厚一些的棉袄裹在身上,复又奔到楼下大厅,迫不及待的拨通了广州大伯家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许久不见刚由香港回来的堂哥许敬轩,电话那头的许敬轩听许兰秋一阵欢呼激动,也是哈哈的笑声附和:“是兰秋丫头,说是见到雪了,要跟我们分享分享呢。”声音却是向着大伯说的,大伯接了电话与许兰秋寒暄一阵,又将电话交回许敬轩。许敬轩问了许兰秋的近况,又问许兰秋何时回广州。许兰秋一一答话,不知那头的许敬轩说了什么,许兰秋只笑弯了腰,一回身却见文从义手中摇晃着相机手指了指外面,站在客厅当中向自己点了点头。许兰秋眼睛一亮,随即会意,对着堂哥又说了几句就匆匆挂了电话。
“怎么?”许兰秋明知故问。
“你说呢?”
许兰秋欢笑一声,随在文从义身后复又来到院中,或许是因文从义在镜头前看着自己,许兰秋始终有些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