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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是什么黄花女儿,十四岁的时候,有一个嫖客,是姐子的常客,把她摸上了手。
那是一个粗胖的男人,肥厚的背,重得像一只猪。
而江裕谷是健康结实的,身上的肌肉紧紧的,面容阴沉却英俊。
那一夜,拈针是快活的。
事件很快地爆露,是因为拈针大了肚子。
然后,淑苇母亲的病更重了,去世了。
张妈替淑苇的妈固执地恨着厌着拈针,看着她便不舒服,而这院子也不够大,来来去去,拈针总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嫌她不会干活,却随着她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而变得格外地喜欢把她支使得团团转。
夏天终于过去了。
今年立秋是在早上,算是个公秋,天气没有再热过夏天那会儿,痛下了两场秋雨之后天就凉了下来,树叶开始落了,银杏树也黄灿了。巷口的一株桃树结了密匝匝的一树小毛桃儿,青青的,压得枝子都弯了,杨梅与枇杷也上了市。
这一天,张妈看见淑苇的旗袍后襟有一处绽线,她正好手里搓着汤团,沾了一手湿面粉,便叫来拈针替她缝一缝。
拈针的肚子大得她自己都看不着自己的脚面了,身子沉而乏,随手拈了别在衣襟上的细针,叫淑苇站在高背的椅子,拉了她的后襟缝起来。
张妈瞧见了叫起来:“要死要死,衣服怎么可以穿在身上缝,太不吉利了!啊呀真是蠢相,一点点事也做不来!”
拈针被骂却一声不吭,笨拙地摇摆着要走出去,突地她捧了肚子尖叫了一声,然后重重地靠到房门上,身子便顺着门板矮了下去,拈针又大叫了一声。
张妈看看情形不对,把淑苇姐妹俩赶到里屋去,紧赶着上前院请人去铺子里叫江裕谷。
这一边,拈针的声音都叫岔了声儿,那古怪的凄厉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叫淑苇怕极了,缩在床上拉着姐姐不松手。
拈针生了一个男孩子,江裕谷的儿子,淑苇的小弟弟。七斤二两的小子。
姐姐淑真听到了消息,轻轻地絮絮地扒着淑苇的耳朵说:“爸说不定明天就娶了拈针做我们的后妈了。”
后妈是什么淑苇只有传闻中的知识,也足以叫她怕了。
然而,父亲并没有像姐姐说的那样娶了拈针,连姨太太也没叫她做。
儿子生下来后,半个月里病了两场,肠胃尤其地不好,总是弄得稀脏的。江裕谷有一天看见拈针洗过的尿布上居然还是尿块,而且她把那替孩子擦屁股的手洗都没洗便掀起衣服喂孩子奶,间或还擦试儿子的嘴角,江裕谷厌嫌得把眉头皱得更紧。
江裕谷做了决定,把儿子从拈针那里抱了过来,交给张妈带,他嫌她脏像,又蠢,其实他从来都是嫌着她的,他跟她也就只那么一回。
快入冬的时候,前院里搬来了新房客。
淑苇孩子心性,跑过去看人搬家,就看见有苦力抬来了几只很旧的箱子,最奇的就是有一张很大的案,上面钉了灰绿色的粗毛毡子,上面染有一块一块的像是颜料的东西,还有一个一个烫出来的小洞。
那家新房客像是趁着夜色进院来的,反正淑苇白天那会儿没碰上他们,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家。
搬来的,就是沈佑书和他的哥哥与母亲。
江淑苇也不及认识新的邻居了。
因为他们家隔了没两天便搬走了。
父亲觉得这里住不得了。
实在是晦气。
因为拈针喝了来苏儿死了。
第四章 拾留
佑书他们家搬到了新住处。
家里存的一点钱交了佑书和哥哥的学费之后所剩无几,眼看着房租交不上就要被赶出去了。妈妈说,得赶快找一个便宜些的地方搬,小点没关系,放得下画案和佑书兄弟俩的床就行。
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就要沈家母子快要被房东赶出去的时候,父亲原先的一个旧部下遇上了他们,看到他们清苦,说自家远亲有一间空屋正待出租,价钱可以算得便宜点,佑书妈妈感激不尽,忙忙地就搬了过来。
这是一进三个院落的老屋,佑书他们家的屋子在第二进院子,只西面的一间,母亲的画案放在靠窗,便占去了大半间屋,中间拉起一道布帘,里面放了佑书兄弟俩的床,那是原先父亲与母亲结婚时的木床,床板上的油漆已经斑驳,木板也松了,翻身之间,吱呀做响。床下硬塞进两只旧藤箱。
这间屋足比佑他们家原先的屋子小了一半,放了大床与画案,还有一个小饭桌四把椅子一个五斗橱后,便连转身的地方也没有了。佑书妈妈说不要紧,晚上她便把画案清出来,铺上被褥当床睡,倒比原来的旧床要舒服宽敞些,旧的那张小床被妈妈卖给了收旧货的,钱,付了搬家的费用。佑书与哥哥本来说要自己搬东西,可是母亲不许,母亲说,正是长身体的男娃娃,使过了劲是要长不高的。
妈妈希望兄弟俩长成父亲那样颀长的个头,挺直的脊背,目光清澈,笑容明朗。
佑书搬家的第二天是个礼拜天,可以不用去学堂,可是佑书认床,到早上四五点才朦胧睡去,起来的时候太阳已升到老高,他掀了布帘看出去,母亲已经开始作画,哥哥在一旁研墨。
佑书把布帘子裹了脑袋,叫:“妈!妈!”妈妈转过脸来冲他笑。
十五岁的大哥沈佑安大乐:“懒虫,快起!”
佑书急急地去院中打水洗漱,忽地后院一阵喧哗,忽拉拉地出来一堆人。
打头的是几个苦力,大冬天的只穿了单衣,光着头,肩上扛了木箱,手里还提着东西,送了这一趟出去,又赶回来再搬,最末一趟,四个人搬了一架大床出来。
佑书没见过这种小木屋子似的大床,看得呆住,直跟出前院,到了大门口。
门口几架板车,上面已堆满了东西。
佑书回身往家走时,迎面又来了一群人,穿过窄而暗的过道。佑书退回影壁那里给他们让出路来。
那显而是一家子人,高个子的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姑娘,都垂着头,再后面跟了一个老妈子,手里还抱了一个小婴儿,严严实实地裹在小被子里,由院子至过道光线突地一暗,小婴儿大约是吓着了,猛地大哭起来,哭声响亮之极,老妈子站在影壁那里轻轻地晃着那小婴儿,哄着。佑书走过去,伸手在那小婴儿的脸颊上小心地戳了一戳,院门外,那男人带着小姑娘们上了一架马车,招呼老妈子:走了,走了。
那匹棕色略有些掉毛的老马得得地往前走了,佑书看到车上的那个小一些的姑娘一直掉转了脸看着这边。
佑书忽地想起她是谁了。
这一天的下午,佑书在后院的墙角捡到一个小物什。
是一个小小的金花生,色泽并不鲜亮,却使它看上去更像一个真的花生。佑书把它放在手心里转着看,看见花生的一角刻了极细小的一个字:苇。
佑书把它拿回家去,母亲看了说想必是刚搬家的那家人丢下的,以后要想法子还给人家。
佑书把金花生放进一个捡来的铁皮小糖盒里,一摇便喀哆喀哆地一阵碎响,心里想着,这会是那个姐姐的东西呢?还是那个妹妹的。
佑书的眼前又出现了早间看到的一幕,那小姑娘趴在马车的挡板上,往小院的方向看来。渐渐地,马车远了,得得的马蹄声也听不见了,人自然也是看不见了。
江裕谷来不及地想要搬离这个小院。
实在是呆不得了,这一处地方大约是跟他的八字相背,自从搬过来后,淑真淑苇的妈就病了,那病是越养越重,不上两年就去了,如今,拈针也死在了这里。
原本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口角,谁知那丫头怎么就气性那样大。
儿子落地之后,江裕谷嫌拈针人蠢笨,诸事都做得叫人不满意,孩子下地便三天两头地闹病,索性把那小婴儿抱给张妈带着,这才稳妥了些,这孩子是老江家现在唯一的男丁,不当心怎么行。
江裕谷并没有像女儿淑真的小心眼里想的那样,马上会娶了拈针,他没有那样的打算,倒不是真心嫌她的出身,只是他不爱她的样子,总觉得那一种蠢相从她的头发缝里往外冒,那一晚与她的那一场风月事总叫他隐隐地犯一点恶心,不大愿意再去想起来,还好拈针生了儿子。
这一天江裕谷在铺子里忙完了回家时,看见拈针抱了小婴儿在堂屋里坐着,自己吃了一口米粉糊,再嘴对嘴地去喂孩子,涂了孩子一脸的糊涂,拈针便用手指去擦。
江裕谷博然大怒,踢翻了脚边的矮凳便骂,拈针这一回意外地高声哭叫起来,一手抱了孩子,一手扯了江裕谷长衫的袖子,脑袋便顶了过来,顶得江裕谷胸口闷痛,他一用力,便搡了拈针跌坐在地,拈针撒了腿脚,胡乱地踢腾着,大声叫骂着石坝街堂子里的那一些荤话。
江裕谷气得一叠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