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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怯生生地进来,便有个孩子站起来嚷道:“老师我认得她,她常来我们这里在窗外偷听呢!”
素弦笑道:“她不是偷听,这位阿姨喜欢听大家唱歌,我们给她唱一首好不好?”说着便向那女子微笑着点头,那女子接收到她的善意,慢慢地也就不慌了。
孩子们整齐洪亮地唱着那首《送别》,素弦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她。她衣着朴素,面上也只是略略扑了胭脂,耳垂上的一副坠子却是闪着幽蓝光泽的孔雀石,镶着细致的金边儿,一般人家是戴不起这样贵重的首饰的。她身上的香水味道很重,素弦站得不远,鼻子感到很是不适,却又觉得似曾相识似的,只是须臾几瞬,猛地便回想起来,原来金钿就喜欢喷这款混合香水,说是在坊间极其流行,也曾推荐给她。不过那味道过于浓烈,她实在难以适应。
那女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听得很是认真,目光只锁着一个方向,专注地凝视,素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慌张地又盯向地面。一曲听罢,素弦陪着她走出学堂大门,她心里感激,握着素弦的手道:“老师,今天真的多亏你了。”是典型的江南口音,软软糯糯的。
“我叫张素弦,是教会女子学校的学生,却也不是什么老师。”素弦笑道,“还不知道姐姐怎么称呼呢。”
那女子道:“我叫玉蔻,豆蔻的‘蔻’,你就叫我玉蔻姐吧。”
玉蔻?素弦猛然间就想起来,两三个月前,茶楼上,金钿告诉她霍裔凡在轻烟阁里包了个姑娘,唤作玉蔻的,一来便只叫她作陪,难道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
他没有忘记姐姐,养着一个跟她长得极其相似的妓女,是睹物思人,还是聊以慰藉良心?
她不过是个妓女,单凭一副与姐姐相似的花容月貌,就代替了姐姐的位置,安享荣华?
他就算是良心不安,有心弥补,却叫这妓女白白拣了便宜去,凭什么?凭什么?!
她恍若站在疾风呼啸的岸上,突然间一个巨大的浪头打来,深寒冻结了她全身的血液,她整个人都被袭得麻木。
玉蔻与她微笑作别,转身去了,而她心头的恨意已然潮水般涌上,目光如同锐利的刀子,直直向她的背影剜去。
她晴朗的心情轰然褪去,一整天都是憋闷和烦躁。回到公馆,晚餐时眼神也一直呆滞着,有几次甚至筷子没夹到菜,就空着往嘴里去送。就这么心不在焉地吃完了饭,放下碗筷,也不拿餐巾,空壳似的呆在桌旁。她望着青苹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动作娴熟麻利,突然问道:“青苹,听说你身手不错,是么?”
青苹一愣,“嗯”了一声:“我家是武学世家,从小就跟着大伯练武。”
素弦忽的站起身,急切地盯着她:“我要你帮我,让一个人彻彻底底的在这个世上消失。条件任你提,我赴汤蹈火都允,好不好?”
青苹看出她没有在说笑,却也不情愿帮她,便冷笑了一声:“小姐太看得起青苹了,我哪有那样的本事。”
素弦倒也不是对她怀有期望,只是心中恨意剧增,一时就发泄出来。一只手撑在桌上,叹了口气:“去忙吧。”
青苹瞄了她一眼,端了托盘走到门口,突然又驻了足,道:“恨一个人,最高明的办法,是杀人于无形。”
她话说得很不经意,在素弦心里,却是一句箴言。她收下这句话,把它深深地埋藏于心底。
这日将近黄昏,素弦教完课从学堂出来,家里的车已然在南六胡同口等着。路过中心医院的时候,突然想起咏荷,不知道她现下伤究竟好得怎样了,便叫老寇停了车。
她独自走进医院,向一个护士打听到了霍三小姐的病房,便沿着走廊一路找过去,这个时段医院里人来人往,她小心地四下探望,并没有见到熟人。她来到咏荷的病房门前,门是虚掩着的,透过窗户向里面看去,只见咏荷手臂吊着半卧在床上,床边坐着一个墨绿织锦旗袍的年轻女子,背对着门正埋头削水果。
想来那女子便是霍家大少奶奶,霍裔凡的妻子了。素弦突然很想发笑,短短几天时间,竟然这么巧遇到这些人。她怀着愧疚的心情来看望曾经的好友,然而恨意就像夏日里打雷下雨,是自然而来,并且愈演愈烈的。
她本就没打算让咏荷知道,当下心情沉郁,便往回走。刚走出几步,便有一个孩童欢喜着扑过来,迎面将她抱住:“素弦姑姑……”
“家庸,你怎么来了?”她心间的阴霾顿时消散开去,蹲下身,抚摩着他苹果似的小脸蛋,小孩子脸上的绒毛细细的,摸上去很舒服。
“我来看小姑姑的。素弦姑姑也是来看小姑姑的吗?”家庸天真地问道。
素弦点点头:“嗯,已经看过了。”又问道:“好久没见家庸了,家庸最近好不好?学习有没有进步呢?”她看着眼前的孩童,心头迸发出暖融融的亲切之感,就如终年于风雪中驰行,偶然间得以栖身于温暖小窝一般。
她冷得麻木的心被他的春水融化,身为女子的感性和柔弱就又暴露出来。
孩子伸出稚嫩的小手,拭着她脸上的泪水,然而由心而发的泪是拭不干的。家庸急忙冲她身后喊道:“二叔快来,素弦姑姑哭了呢。”
她心里登时一颤,怔忡着回过头,他此时就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她有一瞬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只微一颔首,连怎样称呼他,都是迟疑了。
那样子就如在别墅芍药园的秋千旁,那时他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她也是这样彬彬有礼地向他致意。
霍裔风淡淡笑了一下:“是来看咏荷的么?”
她轻轻摇了下头:“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弯下腰对家庸道:“家庸要乖,素弦姑姑先走了。”
霍裔风突然叫住了她:“素弦,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她回过头,只见他面色凝重,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般,就点了点头。于是他叫家庸先去病房,家庸很不情愿,撅着小嘴去了。
他们一同从楼里走出来,正巧碰上霍夫人和霍管家迎面过来。霍夫人只当他们是到病房对咏荷“示威”来了,顿时满面阴云:“张小姐,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你安的是什么心,咏荷她都这样了,你还要刺激她么?”
霍裔风挡在她面前道:“娘,你误会了,素弦没有去见咏荷,她只是担心咏荷的伤势。”
霍夫人也不理他的说法,挑眉道:“张小姐,我在问你话。”
她摆着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令人不禁反感。素弦本就与她有着深仇,也厌烦了自己佯装恭谦的样子,只深吸了一口气,道:“夫人,素弦没什么可说的。您快些进去吧,咏荷等急了,怕是又要生气。”
她说完就径直向前走了,霍裔风欲跟过去,他娘一把拽住他,皱眉道:“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不许去,跟我走。”
霍裔风眼看她越走越快,一急之下就甩脱了他娘的手:“娘,您别添乱了,我警局还有要事需要处理。”
霍夫人看着他匆匆追去,就像是生怕那姑娘凭空消失了一般,心里便更是来气:尚未成亲就这样难舍难分,将来娶了她过门,儿子眼里还能有她这个生身母亲?越想心里越不平衡,便忿忿然啐了一口:“哼,本夫人倒要看看,过不了老娘我这关,你们两个再能耐,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第十五章 莫愁西风卷归路,只怕佳期又误(三)
她不想再在这里多一刻停留,匆匆走出医院大门。司机老寇担心她一个人进去不妥,一直焦心地等着,见她出来赶忙迎过去,却见那霍总长旋风似的跟出来,只说了几个字,抓起她的手腕便走,她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到,生气地叫他放手。老寇急忙跑过去,见霍总长面生厉色,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半哈着腰,恭敬道:“不知什么事引得霍总长如此着急?小的知道总长大人您怜惜着我们家小姐,小姐她脚伤刚好,还请霍总长有话好说啊。”
她表情冷淡,没有一丝要与他好好相谈的意思,霍裔风一时着急,便有些冲动,老寇这么一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出格。然而素弦没好气地看着他,有些事是现下必须要说清楚的,他也来不及想其他途径,便厉声道:“你退到一边去!我有话要对你们小姐说。”
素弦见他摆出官架子压人,就更是气愤:“寇叔,把车子开过来,我要回家去。”
老寇诺诺地看了霍裔风一眼,没有动弹。霍裔风一把揽过她的肩膀,她差点撞到他宽阔的胸膛,他们之间距离很近,在外人看来是非常亲昵的样子,然而他沉下声,严肃道:“不要胡闹!听我说,你现在处境危险,我必须马上送你回公馆去。”
她觉得莫名其妙:“我现在就是要回那里去,不劳霍总长费心。”
“好。”他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