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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珠没好气的,但是语气显然缓和多了:“好了好了,我只说了一句,你倒有一箩筐等着我――如今,你只告诉我,你把他们三人怎么安排了?”
司棋见她是个商量的样子,便一五一十的把刚才的事说了,原来云昌回去,便转达了宝珠的话,司棋因而开了偏院的门,让人打扫了,云昌等好搬进去。末了,又告诉宝珠,说云昌的小女儿名唤蕊珍的,长的十分颜色,浑身洗净后,活脱脱云昌当年的样子,竟高出其母七八分去。宝珠听了先也不在意,只是问云昌的妻子长的如何。
“不过是寻常颜色,”司棋笑道,“只是比小姐你――”
“比我如何?”宝珠紧张的回过头来。
“自然是比不过小姐的,只是比小姐多了份娇怯,因此我倒是要劝劝小姐的,不要时时处处张牙舞爪的,明明是水晶玻璃人儿好心肠,也被这副虚张声势连累了――我冷眼瞧云官儿的样子,似乎更受用些柔顺。”
“那依你看来,我真是那么的不柔顺吗?”
“小姐,不是我没上没下的说你,就看你抬手一掌的往人家脸上招呼,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世间的男子,哪个不想找个好辖制的,你若不听我的,偏做个泼辣货,那才是,中看不中用!”
“你又没嫁人,怎就知道这些!大姑娘家,说什么中看不中用,羞也不羞。”宝珠啐了一口,又想起什么来,看着司棋:“我见天儿看你得了空就出去一回,不会是有了什么相好吧?要有,不妨来回我,少不得我陪嫁了一副,打发了你便是。”
这下,轮到司棋脸红了,只是说:“哪有什么相好――”
“还要嘴硬,前儿长官部的史主任来,倒是跟我说了你和尤副官的事。”
这下司棋脸更红了,只是不说话。
宝珠促狭的看着,忽然又想起什么,敛了笑容,“不过我也事先说,眼看着这尤副官做的是刀口饮血的营生,如今国内动荡,保不齐你日后和我一个命,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此语一出,也正说中司棋的心事,原来,司棋和尤副官虽十分相好,已然论及婚嫁,只这一桩缘故,令司棋迟迟不敢松口,当日张世谨在日,也是顶天立地一个汉子,身板硬朗的仿佛是铜墙铁壁,但是还是被一颗子弹要了性命,可见人命有时候真的很脆弱。
这边宝珠见司棋迟迟不语,知她有所感怀,不由暗自责怪自己多言。哪壶不开提哪壶。忙又岔开了话题:“好了,你也不用在这里伺候了,去街上看看,买一些果子来,送到偏院给那孩子吃去。再把那孩子带过来我瞧瞧,到底怎么个俊法。若有半句虚言,这顿果子便是你请了。”
“是。我怎么着也不能让您省钱不是?”司棋忙着笑着应声去了。
第七章 蕊珍(1)
到了午后,司棋果然牵了小蕊珍来了。宝珠正对着账本发呆,那是张家原有的和她娘家陪嫁的十几间铺子和上千亩土地,因着战乱丧地失土,已经关了几家,如今只剩下几家还在苦撑,每月略微有些进项。宝珠因这几日家里又添了人口,不免筹划些。抬眼便看到司棋推了小蕊珍到她面前。
只见那小蕊珍穿了件不甚合体的褂子,许是家里小丫头蕙兰小时候的衣物,粉雕玉琢的站在那里。眼睛乌溜溜的,有些惊怕又有些好奇的看着宝珠。宝珠见她眉目,果然依稀是云昌幼时的样子,方放了笔招蕊珍过来,拉着她的手问话儿,一边又让司棋给她拿西洋糖果吃。蕊珍开始怕生,又兼昨夜见了宝珠发怒的样子,先还留着惧意,谁料宝珠今日竟这般和气,到底是小孩,不觉跟宝珠又亲近些。及至宝珠又揽了蕊珍入怀,她体态本就*,身上又洒了香水,蕊珍便觉比素云的怀抱还要暖和些,不免戒心全无,宝珠问什么,她便答什么,这么一来,宝珠愈发喜欢,又见她缺衣少穿,心中不忍,便吩咐司棋明日请裁缝来,要为蕊珍制衣。一边儿又问道:“你父亲平日里可教了你曲儿没?”
蕊珍嘴里正吃着西洋糖果,一听宝珠问,便连连点头。
宝珠好奇起来,便又问:“那都教了些什么曲儿?”
“有《西厢记》里的临镜序,还有《琵琶记》里的解三醒,前腔并太师引等,这是生角的戏,旦角的就会《游园惊梦》中的几支曲子。”
“哦。会这么多曲儿,”宝珠自幼因家里养着家班,是十分喜欢雅部戏――昆曲――的,这是不由得问:“那不如给我唱一支罢。”
哪知这小小人儿认真的说:“那谁来为我司笛呢?若是没有这笛儿声,我恐怕不会唱。”
“我啊。”宝珠因笑道,一边吩咐司棋取她的笛子囊来。原来,宝珠从前也是惯弄丝竹的,只是嫁与世谨以后,世谨一介武人倒不耐烦听这个,于是便疏了。就是都中几个相熟的曲人遇到曲会,也有专门的笛师,哪里就轮到她来。因此不免囊上生尘,挂于书房壁上。这时候司棋听吩咐才拿将下来,好在诸笛都还吹得响,宝珠因而挑了和调的笛子,因素喜游园惊梦,不免起调一首最脍炙人口的《皂罗袍》。却见那小小人儿也不怯场,司棋还找出一副鼓板,自在一边打板,檀板两声之后,开口便唱:
第八章 蕊珍(2)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 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后面紧跟着《好姐姐》: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
那荼蘼外烟丝醉软,
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
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一曲终了,只觉字正腔圆,虽是童音,却端的好听,宝珠放下笛子,低头一会儿,仿佛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时,眸中隐隐有泪光。那蕊珍见了,便拉拉司棋的袖子,小声的:“姨姨,是我惹太太生气了么?”
“没有,没有。”司棋小声的。一边看向宝珠,只听宝珠幽幽的叹道:“难为她小小的人儿,虽不甚得曲意,倒颇有几分当年云吉班的味儿。甚好,甚好。”
忽然又有了主意,跟司棋半商量的:“我见蕊珍甚是聪明,恐怕在偏院被拘坏了,有意让她到我院子里来住。只将东厢房给他,另买个小丫头伺候她,对外就改口叫小小姐吧。”
司棋听了唬了一跳,知她动了收蕊珍为养女的心思。
“这怎么使得,她父母都在,如何舍得。小姐快别动这样的心思。再说如今是什么世道,还要动银钱买丫头!”
宝珠的性子却是愈挫愈勇的,这时候见蕊珍酷肖云昌幼时,便动了收养为自己女儿的心思,亦是补失云昌之憾,这时候不以为然的:“不过是做个干娘罢了。你去,这就去偏院把我的意思告诉他们,再一并把蕊珍的铺盖搬来。丫头么,就先叫蕙兰去。”
司棋嗫嚅的:“你叫我如何说去,人家正在难中,你就来这一出,活生生把人家的骨肉夺了去――又不是伍员寄子。”
“不就是两个院子住着么,又不是见不到,你去不去?别惹恼了我,一会儿一股脑儿打出去,乱坟岗子什么的我横竖管不着。”宝珠虚张声势的。这边蕊珍却仿佛听懂了什么,吓得往司棋身边一躲。
“哼,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司棋见蕊珍可怜,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又顶了宝珠一句。宝珠听了气道:“你这小蹄子,胆子愈发大了,今儿连我都数落起来。”
司棋知她本性纯良,这时候无非是一时猪油蒙了心,也不去理她,只是搂着蕊珍要离开。宝珠急了,一把把蕊珍夺过来,揽在怀里,“我还真就要让她住在这里了。”
一边问蕊珍:“你从此后跟我一起住可好?”
第九章 蕊珍(3)
蕊珍早已吓的说不出话来,只觉此时的宝珠又恐怖又可怕了,正要答话。只见蕙兰从外头进来。禀报说玉长官从驻地到都中公干,吉普车停在府门口,正要进来看她。宝珠愣了一愣,手一松,司棋乘势把蕊珍拉走了。
第十章 钗松鬓颓(1)
原来这玉长官,名唤辅臣,乃是黄埔门生,国民政府的御林军教导总队的一名营长,素与宝珠有旧,只是驻地颇远,又兼军务繁忙,已经很久不上门了。
此时听说他来,宝珠忙吩咐了蕙兰等人闪避,不多时,只见一个个子比常人略高,眉目颇为英俊,身材十分精壮英武的军官跨入了宝珠的院门,三十上下年纪,进门就叫紧闭院门。正是玉辅臣。
宝珠见他这番阵仗,身子早就软了,只是站在阶上愣愣的看着他。玉辅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