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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晨述笑道:“我倒是真饿了,今天赶着去摄影棚连早饭都没吃。”两个人先是一愣,崔太太先反应过来:“那我再去买点菜,意卿你先陪郁先生坐坐。”郁晨述忙说不用不用,崔太太已经出门了。
阴天的中午屋子内暗沉沉的,两人暗中相对到底有些不便。紫衣把厨房灯捻开了,他既然要留下吃饭,总要多炒些菜,她又在厨房忙活起来,“咄咄”地切着土豆,菜在油锅里发出“嗤啦啦”的声音,逆光中的她蓬松的头发随意地梳在一边,只余下侧影的一个轮廓,她的脸小下巴尖,正影显得单薄,上镜有放大的视觉效果,显得刚刚好。刚进门时他注意到她穿着一件淡薄的粉色毛线衣,边缘淡金的金毛衣子仿佛无数蠕动
的虫子,痒梭梭地在心里挠着。
他的眼光绝不会有错,无论默片还是有声电影迟早会是她的天下。
也不好一直不说话,他终于微笑道:“你母亲怎么叫你意卿?”
紫衣答应了一声:“嗳,这是家里人给我取的名字。”
“这名字很好听,是谁为你取的?”
“我伯母,我从小在伯父家里长大,她因为喜欢林觉民的《与妻书》,第一句便是‘意映卿卿如晤’,所以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紫衣,”他叫了她一声,“早点回来吧,死者已矣,生者总要重振旗鼓。”
吃完饭后他想想再这么打扰下去实在有点不合适了,这才起身告辞,他这样来一趟她不好不送送人家。紫衣让崔太太去房间休息,崔太太连着忙了许多天了,体力大不如前。回来时崔太太说了句:“这郁先生人真不错,又和气。”紫衣轻轻“嗯”了一声,不过崔太太也没再说什么。不过他送来的腊肉和苹果倒是让两人烦恼了很久了,家里没有冰箱,崔太太总疑心肉要发霉,晒在窗口一时怕被猫叼了去,一时又怕被人偷走,这样明目张胆地晒在外面在整个石库门巷子都是一壮举,被议论了很长时间,谁不眼红?王掌柜的太太逢人便说:“从没见过这么狐媚子的,才几天功夫,昨天又换了个男人,滥污货!”
紫衣回去上班了,整个冬天她都很忙碌,不过精神上好了许多,工作是治愈心痛的良药。抽空她煲了点汤去顾家看琪芳,客厅传出谈笑声,是斯君和她母亲在聊天。见到紫衣,斯君愣了愣起身便要告辞,听顾太太跟他说话的口气两人都非常熟稔亲切。
琪芳的脚好得可以下床了,在家休养数日,她的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两人进了卧房聊天,紫衣先是解释这几天为什么没来看她,琪芳握着她的手:“你我还不知道吗?还要恭喜你。”说着指了指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份报纸,巨大的黑体标题:“小华夏并入翌晨祝紫衣一夜成名”紫衣愧恧道:“对不起琪芳,你生气了?”
顾琪芳微笑道:“傻瓜!你红我红还不是一样?何况,要不是这次事故,有些事我可能就错过了。”
临走时她让琪芳不要送,出了客厅的玻璃门,只见顾太太坐在院子里拣米,看到紫衣倒拉着她聊家常,突然低声问她:“我也不拿你当外人,你觉得斯君这个人怎么样?”看着紫衣不解的神色,她连忙解释道:“原先我也没往这方面
想,只以为他不过比较热心些,可琪芳受伤一个星期他一会儿送药膏来,一会儿又送水果来,得了空就跑来陪她说话,我和她爸都觉得很不好意思。虽说新时代新思潮,但就算是朋友也没有这样当的。那孩子我和她爸倒是真心喜欢,人又踏实脾气又好,我们只有她一个女儿,不指望那孩子有多大出息,只希望她能早点结婚。”
这件事放在紫衣心上让她不安了数日,她一直想问问斯君对琪芳的心意,之所以迟迟没有开口一是因为毕竟斯君前不久就向自己表白过,如果斯君真的放下了她跟琪芳在一起她当然会祝福他们,她唯恐自己的询问打听就让斯君以为这是她不满的质问,她也相信斯君是个光明磊落的人,绝不会玩弄琪芳的感情。二是因为她实在实在太忙,忙得抽不出空去私下跟他谈谈。
华夏并入翌晨后,郁晨述遵守了他不裁员的承诺,两个公司互相取长补短,过了一段关系稳定的日子。华夏演员导演虽有一种寄人篱下怀才不遇的心情,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听翌晨的老员工说郁晨述这几年每次连续呆在片场的日子不会超过一个星期,他向来来无影去无踪,除非有天字第一号的事才能留住他,可紫衣回来上班以来剧组的所有女性都在纷纷议论使得郁晨述连续留在衢南一个月的真正原因,是新电影,新演员还是…新的女人?这个猜疑终于引起了记者的关注,记者旁敲侧击地询问已是否找到《春愁南陌》的“春愁”,郁晨述虽在采访表示拒绝回答有关此方面的问题却未对此予以否认,于是再次引燃了“谁是春愁”全民投票的热议。
越是局势紧张,人们就越需要一些寄托麻木灵魂的躯壳。
单纯只从她目前的名气来看,在群星璀璨的电影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无名小卒,但他要的正是一块自然去雕饰的璞玉,随着《灞陵芳草》拍摄工作已进入状况,因为《灞陵芳草》仍是无声片,所以还不需怎样背台词。紫衣每天业余时间对着镜子练习之外,郁晨述给她布置了很多功课,请了专业的老师为她订做旗袍,教她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如何走路,打牌以及如何讲一口正宗的国语——区别于《灞陵芳草》,《春愁南陌》将会是一部真正的有声电影,她通常忙到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她很好学,除了自己要演的戏的剧本她爱看任何其他演员的剧本,几乎公司所有的剧本她都看过,中午休息时间别人在睡觉她就抽出空阅读报纸和书籍,最喜爱的莫过于正在新民报上连载的文章《莲花落》,作者名叫苏眠。她喜欢把很多拍戏
的经验和细节像是细账一般记在本子里,郁晨述冷眼旁观,如她一般勤奋与美貌同在的女人在衢南还会埋没多久?她去拍片时,他翻看着这些记录,用钢笔在扉页写下一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这天是另一家与翌晨公司旗鼓相当的紫罗兰公司电影《楚天阔》庆功宴会,郁晨述与这家公司的老板黎奎生虽是竞争对手,两人私底下面和心不合,在场面上更要做足功夫,庆功晚会也给他发了一张请柬,望他携伴参加。
这天紫衣累惨了,翌晨公司和原先小规模的华夏公司不同,很多镜头会采用实景拍摄,所以在摄影棚的时间少多了,拍了一天的街景了,衢南冬天的风吹在身上浑身发抖,不住地打颤,不管穿多少都嫌冷,更何况她是女主角,导演有权利要求她保持良好的形象(这部电影的导演还是严蟾桂,摈弃过去的偏见,他现在对她非常欣赏)。这一年她的手上生了冻疮,痒得难受又不能挠,听人说柚子皮兑上开水能治冻疮,她正把手泡进热水里,突然听到风驰电掣的汽车声,“叭叭”两声听起来有点熟悉。
听到有人在敲门,光影明灭,抬起头郁晨述只见走进来,他手上提着许多长的方的盒子,开门见山地说:“晚上紫罗兰那边有个宴会,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他虽是用商量的语句,然而脸上却是笃定的神情,仿佛顺从是理所当然的事。紫衣渐渐发现了,他谦和体贴是工作外的一面,一进入摄影棚他绝对担得起女演员们私底下的称呼“丝绒布后的独/裁者”,他虽在公司的时间少,然而一旦他出现,现场会迅疾地出现一种肃杀的气氛,紫衣亲眼看到他是怎么毫不手软地把哭不出来的女演员一巴掌打哭的,到了台下他又恢复温润如玉的风度,对下属关怀无微不至。
、第十三章
她微微低下头:“我今天有点累了。”
他略微有些惊讶,她还是第一个拒绝他邀请的女人,这略略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他微笑道:“快去换衣服,这是公司的宴会。”语气已多了一份强硬。
上车时他打开车门让她先坐进去,自己上了车对司机说了句:“广岛路。”
汽车停在一幢洋楼前,远远就看到一扇扇明亮的宝蓝彩绘穹形窗,仿佛是通往某处的门。他下车,向她伸出手,他是留洋归来呼吸过西方文明空气的人,对他当然不算什么,紫衣却只装作没看到,跨下车门。两人并肩而立,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咔嚓”声,一路记着追问:“请问郁先生有关于翌晨公司选择收购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华夏的具体原因是什么?”“有关原本华夏新电影《灞陵芳草》郁先生有没有信心能再创翌晨的辉煌?”“祝小姐,您怎么看待成为这次‘谁是春愁’全民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