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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韩氏带着贴身使女到庵里烧香还愿,那姑子认得韩氏,一直在左右伺候。见韩氏诚心,便笑着凑到韩氏身边,笑说道:“年前求签,说太太府上有人命硬,要冲撞太太,今天来还愿,又求到上签,想必已经是万事顺心了吧?”
韩氏微微睁开眼睛,看着眼前一尊金塑的菩萨,没有说话,只由使女搀着站起来。回去的路上,韩氏叮嘱道:“外面那位,既是老太太发了话赶出去的,自然不是咱们家的人,家里一应分例,也没有给她的道理。”
使女说道:“知道了,前儿店里送来那一批布料,几位太太少爷和大小姐都新裁了春装,也没有算上外面那位。”
韩氏点点头,闭目养神。
却说这平氏,已经进了门,却被生生赶出来,这一气非同小可,缠绵病榻一个多月,为着腹中的孩儿,才拼了一口气苟且活着。在棉花胡同一住几个月,周三虽然心疼她,日日过来探看,越到后来,似乎越被绊住,不能时常过来。平氏先听过姜三奶奶的话,已经种下深愁,后来被周母一吓,韩氏一唬,把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唬得日日不安,身体也每况愈下。
转眼到了炎夏,四太太刚传出怀孕的喜讯,周母自然高兴,送了几盒子的补品,复又想起平氏。虽然不喜平氏的过往,也念在周氏骨肉的份上,派人送了几样补品过去。
这一天也实在闷热得很,到了下午,周母刚派走了听差没多一会儿,就听见外面大树哗哗作响,转眼间大片大片的树叶被刮下来,一片黑云压下来,顿时分不清白昼黑夜,只偶尔的闪电,使得天色瞬间明亮,又瞬间暗下去。
周母只觉得后脊背发凉,韩氏忙搀着周母笑道:“老太太,要下雨了,快去里间坐着吧。”
周母点点头,说道:“这雨只怕还不小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千万个雨点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带着几分凉气。不知怎么,周母心就悬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听差跑来回话,说平氏肚子疼,怕是要生产了。
周母一惊:“这才八个月,岂不是早产了?”周母是上了年纪的人,并没有乱阵脚,说道:“叫胡同角上的陈妈过去帮忙,老三媳妇儿挂电话去请张太医,老四媳妇儿,快去找彭医生。”
一时间,听差,韩氏,姚氏都动了起来,各司其职,不敢怠慢。直到黄昏时分,雨还没有停,已经折腾了两个时辰,那边还没有消息过来。周三从店里接到消息,急急的回了棉花胡同,又帮不上忙,也只能干等着。直到了晚上八点多钟,平氏才生下一个女婴,听差过来报信,一屋子的人都松了口气。
周母说道:“好好招呼几位大夫,开什么药,什么补品,只管去取。”
听差答应着出去,过了一会儿,那边又打来电话,说平氏产后流血不止,怕是血崩了。周母一听,便出了一身的冷汗。女人生产本就不是小事,如今既是这个情况,平氏的小命只怕都保不住。她到底是自己做主赶出去的,真出个三长两短,自己心里怎么能安宁?
想罢,周母说道:“备车,我过去一趟。”
韩氏也知道平氏的事情不能等闲视之,便答应着安排车轿。周母坐上马车连夜到了小公馆,就看见周三站在外面,走来走去,见周母来了,凝着眉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周母一摆手,说道:“血房不吉利,你还是在这里等着。”说着,自己便要往里走。韩氏还要陪着,也被周母拦住,只得等在外面。见周三急得双眼发红,心里颇不是滋味,说道:“爷别着急,我看妹妹不是福薄的人,一定能逢凶化吉。”
周三深深叹了口气,靠在墙边。
怜孤弱取名望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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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母见到平氏,屋里几个人忙成一团,老太太问道:“张太医。”
张太医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太医,清帝逊位后就只开药铺,研究丸药,也是周家来请,才又出山替人看病。
张太医忙说道:“老太太。”
周母问道:“可还有救?”
张太医叹道:“产后崩漏,如何救得?不过这两天了。”
周母看着平氏,她已出了一身的汗水,全身像在水里泡过一样,脸色白得像纸一般。
周母叹息一声:“既是她命薄,也只好认了。”
哪知平氏还存着一口气,缓缓开口道:“老太太。”
周母走过去,说道:“你有什么话说?”
平氏还未开口,眼里已满是泪水,喃喃说道:“孩子……”
周母说道:“你放心吧,你的孩子,我亲自养活,我活着一日,定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也算是偿还对你的亏欠罢了。”
平氏嘴唇动了动,便合上眼睛。
周母忙低声问道:“她怎么了?”
张太医忙走上去,检查了一下,说道:“晕过去了,还有一口气。”
周母看着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去,说道:“这里我待不得,我先走了。”
张太医自然不阻拦,由着周母出去。周母刚出门,就看见周三迎上来。周母说道:“我看是熬不过去了,这都是各人的命。”
周三缓缓抬起头,只冷眼看着周母。韩氏忙说道:“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鬼门关前走一趟,妹妹身子弱,心思又重,这一遭自然艰难。”
周三心里多少觉得平氏若能在府里生活,必然不会艰难至此。但是他从小受的教育,是不敢对母亲有半点怨恨的。此时此刻,心酸悲愤齐齐涌上心头,除了冷眼看着周母,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母自然知道他的心思,虽然心里不能坦荡,面上还是斜睨着周三,没有一丝妥协的味道。韩氏忙打圆场说道:“老太太心里也是疼平姨娘和她这个孩子的,三天两头,补品也没少送,到底是周家小姐的亲娘,谁也不曾亏待她的……”
周三说道:“我知道母亲待她不薄,是她自己没有这个命!”
韩氏听出周三话里的气,忙说道:“这话又是糊涂了,我清楚你的性子,最孝顺的,知道你不过感慨一声;可是旁人并不知道你的性子,叫人听见,不是要疑心你埋怨母亲吗?这样大的雨,母亲连夜过来,一路颠簸,上了年纪的人,这怎么受的住呢!”
周三一听,看着周母面带疲惫之色,顿时也心有不忍,说道:“母亲。”
周母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你也看破些吧,俗话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别说你们,就连咱们这样的亲骨肉,也有生死离散的一天,不过是早晚罢了。”
周三听他母亲这样说,忙说道:“母亲不要生气,都是勋平一时着急糊涂,勋平错了。”
周母摇摇头,说道:“你守着她吧。”说着,由韩氏搀着往外走,对着婆子问道:“小姐呢?”
婆子是府里派来伺候接生的,在府里也不是多吃香的下人,忙巴结道:“就在里间屋里,有奶妈,有看护,正小心伺候着呢!”
周母便示意婆子领路,进了里屋,只见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孩儿躺在床上,奶妈轻轻拍着。见周母进来,忙要站起来,周母伸出手,示意她别动,走近看着孩子,小声说道:“她倒还安静。”
看护说道:“没足月生下的,身子弱,还要好好调养。”
周母说道:“你们好好看护着,缺什么,只管到府里拿去,什么人参鹿茸,虽不多,也够她用的。”
奶妈笑道:“哪里就用得着这些东西,她才多大呢!”
周母又说道:“你们好好照顾,保这个孩子平安,自然有你们无尽的好处。”
一听这话,看护和奶妈都欢欣鼓舞,但是想到人家家里怕不久就要有丧事,也不敢太露出高兴的神情。
老太太一一吩咐了,也不在那里多待,仍旧坐了马车回周府。韩氏见平姨娘多半是不行了,请了老太太的意思,开始安排平姨娘的后事。不过两三日的功夫,那边传话,说平氏殁了,老太太只吩咐厚葬,但不能太声张,又叫人把平氏所生的女儿接来。
这天到了黄昏时分,奶妈抱着孩子进到府里,才进屋,便由青姨抱着递到老太太怀里。老太太见怀里粉嫩嫩,皱巴巴的一团,心里自然是百感交集,叹一口气道:“可怜这孩子,才生下来就没了娘。”
韩氏擦擦眼泪,说道:“老太太这话怎么说呢,我不就是孩子的娘亲吗。”
老太太笑道:“你能有这份心,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论理,她虽不是你生的,也该叫你一声母亲,可是我实在心疼她,不如就把她放在我这里,由我日日看着她,一来解一解烦闷;二来,你才流了个孩子,眼见着这个孩子,你情何以堪呢?我虽糊涂,也不敢践踏了你的心。”
韩氏说道:“老太太是怕我不能真心待她不成?媳妇儿真心跟您说,若她的母亲还健在,她怎么样自然我心里是不惦记的。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