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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初夏,日军大举进攻冀东,老太太的从长计议也不再提,南下的消息已经传遍府里上下。大老爷忙着转任南方,若是不成,就要辞去身上的公职。三老爷四老爷也忙着处理平津的生意,三太太则出来主持府里的事物,在北平有家,来府里帮工的,想回家自然是让人家回去的;早些时候买来的下人,有愿意赎身出去的,拿卖身钱来;有的卖身来府里,没有家人,也不知道身世,不愿意离开周府,便分作两拨,一拨留下来看房子,一拨只好跟着南下。
周府外面的产业由老爷们处理,府里面的古董、家具,只捡贵重轻巧的带走,余下笨重的都留着。太太小姐们各季的衣服,每人就有十几只皮箱,各房都忙着整理私房。
这可急坏了大太太,既然要南迁,自然少不了要问起安娜,此时人却没了。想了半天,与其让家里人发现责备,不如自己去交代。安娜和鹤生的事情是没指望了,这个时候说出来也无妨,倒免得自己得一个虐待养女的名声。
大太太去颐年堂时,老太太正拿着青姨呈上来的单子,拧着眉毛瞅着,见大太太脸色发白,一副为难的样子,便问道:“什么事儿?”
大太太一咬牙,说道:“老太太,乔小姐不见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大太太,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大太太低着头:“正月十五那天走的……这孩子……”
老太太一抬手,说道:“这孩子任性惯了的,我就知道她留不长久。咱们大张旗鼓去找,于乔小姐的名声也不好。”
“可不是,”大太太忙说道:“我也顾忌这个,要暗地里找,可是都找了两个多月了,一点消息也没有。虽说这孩子任性,可是她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要出事的。”
老太太也叹了口气,说道:“那又有什么办法?这也是块烫手山药,别说现在不好找她,就是找到了,又怎么安置她?是留她在北平还是带她去上海?怎么做都不对,一片好心办了尴尬事。”
大太太点点头,说道:“还是老太太看得明白,我想她老家也是有些旧人的,或许回老家了也未可知。若不是,天南海北这样大,我也没法子了。”
老太太笑道:“正是这个理,如今我们自顾不暇,哪里能顾及她?想来乔局长也是留了不少钱给她的,有那个傍身,她又是个厉害人,不会很不好过的。对外,只说乔小姐不肯南迁,回老家去了吧,信不信的,由着旁人去,好在没什么人在意她的。”
大太太点点头,又帮着老太太看了看单子,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老太太避重就轻,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她也是奇怪。再一想,安娜在周府也的确尴尬,老太太怕是也知道这里面的底细。举家南迁,大老爷怕是要赋闲了,周家在官场上就靠棠生了,这个时候自然不能找三太太问罪。大太太想了想,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把安娜的事情丢在一旁。
如今周府各房,大房丢了干小姐,二房母女两个僵持不下,三房鹤生一直管三太太要安娜,四房幼芝哭闹着要离家出走。安芝被搅得心烦意乱,若是平时,隔岸观火之余,若是有心,也愿意劝劝她们,如今是没有这个心力了。
周家分批将家里的东西运到上海,再过几天,几家人就要去上海。四太太连着一两个月不曾好好睡过,如今又和幼芝急红了眼。
“妈,你到底跟宏宇说了什么了?现在大家都不理我了……”幼芝低头哭了起来。
四太太说道:“我能说些什么?他们和你本就不是一路人,那些人是能相与的?我看他早就对你无意,你何必作践自己跟着他呢?”
幼芝摇着头,说道:“我们关系刚好了些,你们就把我带去天津,回来他就变了态度,一定是你说了什么。”
四太太拉着幼芝坐下,慢条斯理说道:“好孩子,你听我说,当今的政策是安内,你们组织这么一群人宣传抗日,小心政府把你们抓进去,说你们是赤化分子。到时候,蹲大狱吃枪子儿,你也不怕?再者说,他一心想着闹革命,你在他心里有几斤几两?最后落一个自作多情的名声,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幼芝眼泪扑簌簌往下流,只是不说话。
四太太又说道:“你从小也是娇生惯养,真跟着他去做这样掉脑袋的事情,将来有发达的一天也好,若没有,这凄苦的日子怎么过呢?我自从知道这个人,日日为你担心,夜里也睡不好,总是半夜起来哭,哭坏了心肝也没人知道。”说着,便低头抹泪。
幼芝心里也是难受,却紧咬着牙不肯松口。
四太太说道:“不到秋天咱们就要去上海了,那人既然不肯理你,何不断了联系跟我们一起去呢?”
幼芝说道:“妈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四太太看着幼芝,又气又恼,甩开幼芝的手说道:“你这个孩子怎么这样不听劝告?你和他本就不是什么情深意重的伴侣,他变了心,你该问他,怎么反过来问我?”
幼芝站起身,说道:“那你放我离开,我去找他问个清楚!”
四太太应道:“那你去!不过我也要去,我做个见证,他说出一个不字,你就乖乖跟着我回家!”
幼芝不答应,说道:“你在他怎么肯说真心话?”
四太太冷笑一声,说道:“一个连真心话都不敢说的男人,你也要他?”
幼芝不服气,犹豫了一下,说道:“他不会,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认了。”
四太太闻言,拉着幼芝走到电话旁,拿起话筒给她。幼芝拨通了电话,约好了时间,一会儿母女两个就出门去了。
四太太和七小姐回来的时候,七小姐红着眼睛,在自己屋里哭了一夜,回来时顶着两只桃子一样的眼睛。四太太倒像是了了一番心事一样,浑身上下透着轻松。
秋初,周府上下算是完完全全搬到了上海。就在上海辣斐德路五百三十四号和五百三十五号,三老爷早就叫人把两栋房子打通,圈在一起。一共三幢楼,老太太和大房住正北一间,三房四房住东间,二房住西间。
主人们先进屋,各自商量分了房间,安芝心不在焉进了房间,若素指挥着听差把她的东西一箱一箱搬进来收着。一边笑对安芝说道:“六小姐,这里太乱了,要不要去老太太那里坐坐,那边早就收拾好了。”
安芝摇摇头,这个时候正是各房儿媳妇偷偷瞧老太太私房的时候,她去凑什么热闹,便说道:“我也不嫌乱,你们尽快吧。”
若素点点头,没一会儿,屋里已经累了十来只大皮箱,若素就开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地归置东西,安芝只在一旁坐着,偶尔提点他几句。
忽然,若素说道:“怎么这几本书也带来了?”
安芝偏过头去,看见若素手里捧着本小说,正是钧翰送给自己的。那时在尼姑庵遇见丁学昭,是他出来解围的。安芝接过书,摩挲着书皮,想着从前年他就知道自己了,这样的用心,真的只是为了拐一个世家女孩回去哄父亲高兴么?若真是这样,北平城最不缺的就是世家小姐,何必在自己身上这样费心?从前的用心良苦,和那天晚上的不以为然,怎么想都觉是相差太远,不是一个人的态度。
如今看来,敷衍他母亲的可能是最大的。然而他的母亲这样瞧不起自己,他并不替自己说话,还要顺着母亲说出那样的话。孝顺自然是好的,像他这样孝顺,以后怕是有的要闹矛盾。
可是,他的母亲初看也是温柔恬静的人,为什么这样看不上自己呢?安芝越想,眉头皱得越深。
“六小姐?”若素轻声开口。
“嗯?”安芝回过神来,看着若素。
若素用下巴点点安芝手里的书,安芝低下头,自己竟不知不觉将那本书攥皱了,顿时脸一红,交给若素:“扔出去。”
若素一怔,拿着书就要往外走,又被安芝叫住:“等一下。”安芝上前两步拿着书:“先放着吧。”
若素低头一笑,说道:“知道了。”
安芝看着渐渐收拾的有些型了的房间,叹口气:怎么就是放不下呢。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呵呵,这不是过年嘛,也给自己歇了个年假……
祝大家新年快乐~~~我劝诸位,酒色财气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