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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四)
那天,文强和刘明从龙凤茶楼出来,就被天龙会和冯敬尧的人包围了。刘明‘侮辱’冯敬尧,被他一枪打死了。文强脑子一片空白,俯身想再看看刘明,或只是给自己一点时间思考;丁力也楞了,他琢磨着,这下强哥和冯先生算是真的杠上了,他自己又该何去何从。突然,一只细细的冷箭从酒楼二楼疾射而下,射向冯敬尧的心脏,片刻之间,冯敬尧倒地不起,见血封喉,已然没了气息。
人人目瞪口呆,时间停滞,然后是一片哗然。。。丁力还呆在原地,文强不及细想,冲上前抱起冯先生的尸首,拍了拍丁力,急叫一声“阿力”,丁力如五雷轰顶,耳边只听见文强又道:“祥叔,保护好冯先生的身体要紧!”将冯敬尧塞给了祥叔。那边山口香子一挥手,日本人就要围上来捉拿文强,文强一个箭步斜冲了出去。。。丁力和祥叔回过神来。。。那只是,一支小小的袖箭,箭上有毒。
冯先生这一死,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文强边跑边想,他想的是,程程怎么办?爸爸死了,我又被日本人追杀;丁力拔了抢当先冲出去,大吼道,“兄弟们,一起去帮强哥”,他想的是,不能让强哥再遭了别人的毒手;祥叔在原地,抱着冯先生逐渐变冷的尸体,他想的是,冯先生,我们该怎么办?
只是,冯先生再也不能回答了。
丁力并没有跟上文强。霞飞路方艳芸家,山口香子埋下重兵伏击文强,文强救了艳芸。但他元气大伤又一时大意,山口香子并没有死,艳芸在最后关头为文强挡了一枪,香消玉殒。文强悲愤之极,将山口香子乱枪扫死。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因为国仇家恨,还因为早前刘明对他说的那些话,他一不做二不休,抱着艳芸,孤身去了码头。又在仓库外面遭到日本人的围堵,杀得血花四溅。他将那批烟土和艳芸一把火烧成了灰烬。事情愈演愈烈。冯先生突然离世,冯氏自身从内到外,如大厦将倾,多少火头要顾要灭,也无暇来管这档子事。日本人于是撒下天罗地网,要将文强赶尽杀绝。文强重伤新恨,又被逼迫地到处流徙逃命,已是奄奄一息。
丁力每天发散自己的一部分亲信到处去找文强,却如大海捞针,一无所获,他自己要接受祥叔的命令,带着另一部分亲信去管顾冯氏的乱摊子,到处灭‘火’,□乏术,外加‘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也不是单纯接受命令而已,他觉得他对冯氏有责任,为了冯先生,为了他自己,也为了强哥为了程程。丁力知道,强哥没有死,他不会就这么死的,因为程程,他不允许自己死,但是他也知道他可能随时会死,不由自主。但丁力又不能去找程程,她才死了爸爸,再经不起第二个沉重的打击。所以这天,他要祥叔救救强哥。祥叔反问他,“怎么救?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冯先生的仇怎么办?”一摆手走了。丁力看着祥叔的背影,喃喃地说,“强哥也是会为冯先生报仇的。”然后他就下了一个决心,如果冯氏再不肯出面,他也顾不了这许多了,他一定要去告诉程程。
这时候,常贵路遇文强,先把他偷偷藏在自己家老房子的隔层里,自己寸步不离守在那里照顾他,再由阿彪秘密告诉了丁力。
祥叔想了两个晚上,最后决定以冯氏商会的名义出面与英国人和法国人达成和平协议,一起出面要求日本人放许文强一马,他毕竟还是冯敬尧的女婿,两人还没来得及正式决裂。因为冯敬尧的死引发的树倒猢狲散,又因为和洋人及日本人讨价还价,冯氏商会在上海滩的势力受到了极大的削弱。但这不是最坏的结果。祥叔明白,冯先生不在了,冯家是再也不能有昔日的荣光了,仇人又这么强悍复杂,凶残狡猾,自己心力有限年纪也大了,但冯氏必须要有人出来领导,至少要为冯先生报仇,还有那么多弟兄的身家性命要管顾。他还想到了程程,冯先生已经不在了,他觉得他有责任让程程过得好,现在如果小姐能得到幸福,冯先生在地下也会有安慰的。他还知道文强对小姐的感情,就算只为了小姐,他也是会为冯先生报仇的。
英国人和法国人,自然不想冯氏和日本人联手,这也是冯敬尧被暗杀的原因之一。冯敬尧虽然死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冯氏一时半会儿在上海滩的势力还是不容小觑,他们可以继续下去灭了冯氏,但是代价不会小,中国人被逼上梁山会很难缠。
于是文强又回了冯家,他为的是程程,为的是他自己,为的是丁力,也为的是冯先生,只是最后这一点,在家里的时候,他几乎不提也不想。冯先生枪杀了刘明,刘明是他的朋友,所以,包括丁力,他们都觉得他总有点‘恨’冯先生吧,应该是的,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等文强被抬回冯家,养好了伤,重新回到冯式,已是冯先生死了三个月以后的事了。又过了三个月,他和程程结婚,正式执掌冯氏商会,正式住进了冯公馆。如今已经没有必要住到外面去了,而且程程也想暂时还住在冯公馆“陪陪爸爸”。冯公馆,哦,不,已经不再姓冯了,除了原来的下人们还叫程程做小姐,她其实也是姓许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精武门是反日组织,刘明是精武门中人,与和日本人有勾结的冯敬尧势不两立。文强认识刘明之时,已和程程订婚。祥叔是冯家的二把手,对冯家忠心耿耿。方艳芸是文强在北平念大学时的同学和恋人,后文强因闹学生运动入狱,她到上海投亲,后沦落为交际花和冯敬尧的情妇。因为这些原因,冯程程对方艳芸一直有心结。(源自《新上海滩》)
第一部 (五)
丁力又去了黄埔江边的馄炖摊。今天是冯先生的忌日。强哥一天都没说什么话,不过他本来话就比较少,今天更少。丁力觉得憋闷得慌。傍晚分手之后,他回家看了看妈。入秋了,老太太穿一件旧时的土布褂子,开始指导下人们忙活做腌咸菜,丁力让她不要再做这些,这都是以前吃不饱肚子的时候才做的,如今美国肉罐头,洋果洋蔬菜都吃不完。但老太太就说,还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好吃呀!然后再问他,那我干啥呢?他只能不说了,再说下去,就要说到他身上来了,什么你几时娶媳妇养孩子之类的。他今天特别不想听这些。今天是冯先生的忌日。
馄炖摊还是老样子,瑟瑟的江风拂面,红红的炉火忽明忽暗,清清的馄炖汤飘着几颗葱花,喝下去心里说不出的受用。“我听说冯先生年轻的时候还在十六铺码头扛过包”,丁力想起自己曾经和冯先生说过的这句话,心里一酸,端起汤碗猛喝了一大口。
卖馄炖的老周就说,“丁先生,您今天还来光顾我,真谢谢了,唉。”“你也快收了吧,看就要下雨了。”“恩,老婆子说了,今天天气不好,晚一会儿说要下雨的,但明天星期天,所以我想还是做完这个礼拜吧。”
今天是星期六?丁力想了想,不记得了,但今天是冯先生的忌日。
早上,他‘溜’出去了一阵,他和常贵阿彪说,如果强哥找我,就说我妈找我,我去去就回。在路上,他坐在驾驶盘后面,就笑了,笑他自己,还用得着找什么借口?他这是操得哪门子心?强哥会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他去了冯家墓地,他看见了程程。她穿着一件白缎暗花的长袖滚边儿旗袍,梳着细密的刘海和光光的髻,连耳钉都没有带,就头边簪了一朵小白绒花,旁边还有汪月祺。
他觉得程程差不多悼念完了,才走上前去,和两位女士打招呼。汪月祺下个月要做新娘了,虽然穿着一身灰黑色条纹的旗袍应景儿,脸上可是一层红润的喜色,掩也掩不住。他看了,心里也觉欢喜,道:汪小姐好。程程听见是他,转过头来,和他点了点头。他看见程程的脸上犹有泪痕,嘴唇也没有血色,还是一如好几个月以前的稍稍消瘦,可是眸子是黑黑的亮亮的,很平静,带一点暖暖的平静,丁力心道:强哥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