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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妈挺身而出圆场道:“白老板的鼻子真灵,我们才到家你就嗅过来了,哎呀,三姨太也来了,听说你当白太太了,这回还给白老板怀了孩子,恭喜啊,终于心想事成了。”她本来是准备圆场,看到程姨太敞开着绒毛大衣,露出她圆滚滚的大肚子,一只手撑着白敬斋的肩膀,另只手撑了腰,刻意摆了个模特的姿势瞅着,便突然不顺眼用话挤兑她,程姨太不是好惹的主,听出来这是在嘲笑她,瞥了眼欧阳雅夫拿他说事回敬道:“吆,二妈还记得这茬,有的人怕是早就忘了。”她是在暗指欧阳雅夫见到她连声招呼也没有,感觉被严重的冷落了,欧阳雅夫也没有故意要去冷淡她的意思,是摆脸给白敬斋看的,有气无力的抬起头对她喊了声:“三奶奶。”程姨太满意的笑了,扭着腰过去说:“侄儿这才好,虽然你大伯不在了,但我们的关系还应该在,这是咱中国人的伦理,对了,我既嫁给了白老板,按照辈分他起码也应该是你的长辈,可你连杯茶也不倒,太怠慢了吧?”欧阳雅夫懒得与她计较,连忙让下人去倒茶请他们坐下,二妈不服气地说:“白太太也真的会托大,欧阳豪在时你只是姨太太,他去世后,你们的关系就算结束了,本来民国在法律上就不承认妾室,还神气个啥?”欧阳雅夫嫌二妈多话白了她一眼,二妈打住嘴巴,程姨太被惹急了,冲着她阴阳怪气地说:“好,我不懂辈分,你懂,你这二妈的儿子哪来的?”此话一出,欧阳雅夫的脸刷的拉下来,端起的茶杯手一颤抖水洒在身上,二妈反唇相讥道:“那你肚子里的孩子又是谁的?”双方都在揭对方的丑,欧阳雅夫怒道:“今天是什么时候啊,你们要伴嘴到院子里去好吗?无聊不无聊?”
二妈尴尬的不敢吱声了,白敬斋一听把程姨太肚子里的野种也抖了出来,怕有损自己的脸面,赶紧拉过程姨太说:“别胡说八道,我们今天是来安慰欧阳兄的,现在他没事我们走吧,带你去南京路买东西。”
白敬斋和程姨太成了不受欢迎的人,自找台阶向众人抱抱拳说:“那白某告辞了。”
他们出去时没有人相送,程姨太一路上咕噜着:“我倒是同情他来看看,他却一点待客之道也不懂,难怪那个老女人神气活现的,也不拿面镜子照照自己,跟侄儿生小孩乱到十六铺了。”白敬斋哈哈大笑,说:“你看刚才欧阳这小子,脸像抽筋似的,被你捅出这道道,面子真丢劲了,不过我差点也给你装进去,以后和人吵架别提孩子的事。”程姨太坐进车里问:“老爷说带我去南京路买什么?”白敬斋乐滋滋地说:“今天老爷高兴,到时你自个儿点,一会打个电话回去通知一声姨妈,晚上我们在外面吃。”程姨太得意地说:“姨妈这几天路子被我调教得笔笔挺,不像我在她水果铺那回整天跟个地主婆似的,现在是风水轮流转啊。”她松开旗袍衣襟的盘扣,让自己肚子舒坦一下,跟白敬斋开起玩笑来说,“老爷,有本身你去把林姨太也纳来当妾,让我好好的整整这个贱人,恨死她了。”白敬斋边开车边说:“我可没那个本事,她可是你小叔子欧阳谦的姨太太。”程姨太纠正道:“不是姨太太,没有对外宣布过,充其量情人罢了,听说叔婶是性冷淡,所以眼睛睁只闭只,你看着吧,早晚也被他们赶出来,叔婶厉害着呢。”
白敬斋他们走后,欧阳雅夫忍不住站起身朝二妈扇了个耳光骂道:“要你多嘴,现在丢人了吧?”
二妈退后怯生生道:“我,我是看那女人太嚣张了,也没说什么嘛。”
欧阳雅夫厉声道:“还没说什么?”他望望郝允雁和刘秋云,在她们面前丢了丑,气愤得又扇了二妈一耳光道,“滚,回房间好好反省。”
郝允雁吓着了,在她的印象中欧阳雅夫是位儒雅之士,暗中喜欢过他,想必是因为关洁坐监的原因让他失态,至于刚才两个女人在吵些什么她没听懂,二妈的事一点也不了解,她们只见过没几面,最近的一次还是大半年前关洁从医院里出来,到这儿吃了顿庆祝宴,那回伍侯认识了刘秋云,她与二妈也没有正面说过话,大家点点头笑笑,席间搭搭话儿而已,这回她仿佛奇怪起来,大家都叫欧阳雅夫的姨太太“二妈”,这辈分是怎么顺出来的。刘秋云也觉得空气稀薄偷偷拉她的衣袖,郝允雁领会她的意思,待欧阳雅夫坐下来喝茶时,说:“欧阳先生,我们走了,我还得去照顾我家先生。”欧阳雅夫站起身想跟她握手,又猛然觉得不妥当,手动了动插到口袋里,窘迫的笑笑说:“那郝小姐有空再来玩。”也朝刘秋云招呼了声,要送出去,被郝允雁拦住了,说:“欧阳先生不别送,关姐的事我们大家都很难过,好在四年零五个月说长也很快会过去,日子总得过。”她擦了下冒出来的泪珠,主动伸出手去与他握了握。
欧阳雅夫的手是冰凉的,这也是郝允雁第二次触到他的肌肤,那次他很烫,着了火似的在自己的身上烙着烧饼,她望了他一眼转身就走,感觉背后火辣辣的,那一定是欧阳雅夫的目光投在她的身上,事后她记得自己是逃出去的。
她们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周太太牵着孙子在门口玩耍,见到两人从弄堂那头转弯过来,马上抱起孙子回屋了,她不想跟刘秋云打招呼,其实她对郝允雁也有点看不大起,有时候吃饭的时候跟儿子儿媳妇说起她,总觊觎的语气说:“这女人在老公刚刚植物人时可怜兮兮的,我还帮助过她,现在神气了,傍了个大老板当起了情妇,我真替她害臊,说难听点,以前住这的关洁是明娼,她是暗娼,外表倒看上去高贵的很,不过自从上次白老板吵上门来后,这女人好像不大出去了,是分手了还是转入地下啦?”
伍侯终于盼到她们回来了,刘秋云见他大冬天的坐门口,不解地问:“你怎么坐在这儿,不冷啊?”郝允雁问:“我丈夫醒过吗?”伍侯将藤椅搬进屋,汇报起上午房间里听到的怪声音,说:“这‘啃’的声音真恐怖,像人的咳嗽,又像桌椅的木质桩头发出的声音,共响了两次,我胆子算大了,这一个人面对躺着不动的人寒毛林立的。”刘秋云见他说话不好听,就赶紧轰他回屋慢说:“回去回去。”郝允雁并不介意,说:“伍先生说的没错,在不会说话的突然间发出声音是蛮吓人的,我也遇到过这种声音,有次深更半夜我被这‘啃’声梦中惊醒,开灯看不是丈夫,可我太熟悉他的咳嗽声了,候了老半天没有再出现,以为是自己日有所思梦有所想。”她走过去仔细打量了丈夫一番,摸摸他头发说:“明天叫弄堂对面的剃头师傅上来给他修修。”刘秋云问:“他头发长得快吗?”郝允雁说:“我三个月给他理一次。”说着抬起他手说,“指甲可以剪了,昨天看还没那么长。”她拿过剪刀站着小心的剪起来,刘秋云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手往被子里一伸叫道:“哎呀,他撒屎了,满满的,起码有两泡,这伍侯让他看着等于没看。”两人手忙脚乱的一个换尿布,另一个去拿脸盆打冷水,倒入热水瓶里的开水,毛巾湿下去搅搅,拎起来吹吹,郝允雁掀开被子快速扯下王守财的大裤衩,露光秃秃的下半身,她也不避刘秋云,自己不在的时候人家就是这么给换的,在过去的差不多九年中,如果没有这个好房东,自己不知道怎么生存下去,对刘秋云她是永远心存感觉之情的。
时逢民国三十三年农历春节,刘秋云终于跟伍侯结婚,她五十六岁,伍侯六十六,正好相差十年。边连友伤势痊愈后被调到重庆国防部里做政治工作,赵丽娜在同一个部的电讯科,一时无暇回上海看望母亲,电报每隔一个月会发来都说很好,有时也寄些钱过来孝敬母亲。刘秋云也想开了,儿子大了归媳妇管,自己这把年纪也得享享清福,在郝允雁的催促下就跟伍侯登了记,刘秋云说:“今年除夕过后正好是我的本命年,我属猴子的,你看这农历甲申年的‘甲申’也挺像我和他的,‘甲’是我,这字看上去就是个高个子,我不矮吧?那个‘申’胖墩墩的就是伍侯,嘿嘿嘿。”郝允雁噗嗤一笑说:“你在他面前可不许说他矮,伤男人自尊心。”刘秋云大大咧咧地说:“没关系,我就喜欢俺的男人,接地气,不像高高的男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