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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念一起,再不可遏。他挤进之琬坐的藤椅中,抱住她热切地说:“找不回来就不找了,用我的。我一个人的魂儿够我们两个用了,你的人是我的,我的魂是你的,好不好?”
之琬哪里听过这些情昏爱痴的话,眼眶一红,便要落泪。心里道:天也天也,敢是咱梦魂儿厮缠?
夏阳见她泪珠欲坠,忙问:“妹妹怎么了?可是我说错话了?”
之琬心道:感君情重,不觉泪垂。却说不出话,摇摇头,又点点头。摇头摇的是他没有说错话,点头点的是愿意两人一个身子一个魂。
夏阳自是明白,心中欢喜,也不再说话,只管搂着她。
过了良久,之琬惊起,问:“玉璧呢?”她想有玉璧在,总会有回去的一天,到时可怎么好?这身子是身不由主,这魂儿是莫名来处,这情是不知从何而起,而又教人一往至深。如果这梦境魂境真境情境都是因那枚玉璧而起,那玉璧可就太重要了。
夏阳呆了一呆,问:“什么玉璧?”
之琬一惊,怕那夜所见竟是自己看差了,忙道:“外婆死的时候拿着的那枚玉璧呀?”这外婆二字一出口,便是认自己是紫菀了。
夏阳哪里知道她从两情极浓之时会提起什么玉璧,笑道:“那个呀,我听舅舅说起过,外婆立了遗嘱,说要拿玉璧陪葬。那天你不知从哪里找出这玉璧来,拿着问是什么东西,外婆看见,问你一拿过去,就去了。”
之琬点头,道:“是了,外婆说了要随葬,那就这样了。”她知道死去的老年之琬是怕后世人不小心遇上,又会出什么怪异之事,才会立下遗嘱,要玉璧陪葬。那么是说自己就要留在这里了吗?又问道:“那枚玉璧,可是有什么神奇之处吗,外婆这样看重?”
夏阳道:“嗯,你说得没错。这种玉璧又叫玄璧,是古时王公贵族才用的陪葬品,据说有导引灵魂升天的作用。玄璧中间的那个小洞,就是灵魂飞升的通道。汉代的人最信这个,所以汉代的玉璧最多,现在世面上的假古董冒得最多的也是汉玉汉璧。不过你外婆的这枚玉璧是真的汉玉,又是最好的青白玉。有它陪葬,你外婆会放心安心的去的。”
第十一章 魂探
第二天一早,宅子里的人都忙碌上了,之琬睡醒后也没人来找她,她想换上合适的衣服,打开橱柜,看一眼又关上了,实在是不知怎么穿上身,怎么穿才不出错。更兼是自己的葬礼,心情一时迷茫一时惊恐,不知到时面对自己的身体,又会出现什么怪事。凄凄惶惶,无所依着。看着镜中陌生的脸,短短的头发,只有耳垂下有一对坠子,忽然想起最没紧的:把头发剪得这样短,那些金钗银簪珠钿,该往那里插?乔家累代女性留下的首饰,岂不都没了用?吴霜的发髻上只有两枚碧玉簪子,一个原因是在孝中,另一个原因也是用不上吧?想起小时候母亲去世,自己也是戴了三年的孝,但白银的,点翠的,珍珠的,只要是蓝白二色的,也都戴得,从没这样素面素发过。头上一点首饰没有,家里的老人看了也不喜欢。不知父亲是什么时候过世的,两位姨娘呢?他们有没有发现女儿不见了?或是换了个人,啊,不对,是换了个魂?
等夏阳来看她时,她仍是坐在梳妆台前,一手支颔,望着镜中发呆,眼神却是散的。夏阳在门口望进镜中,看见那一双失落在不知哪个角落里的哀怨凄惋的眼睛,没来由心头一痛。他叫一声“菀妹”,镜中人慢慢凝神,像是在把极遥远处的灵魂招回来,一点一点嵌进这个身体里,眨眨眼,活了转来,在镜中对他盈盈一笑,眼波流波,恍若再生。
夏阳看得毛骨悚然,仿佛自己是《聊斋》里的书生,眼前的美人是还魂的倩女,或是复生的女鬼。心里忽然想,这是紫菀吗?紫菀是这个模样吗?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面对她的笑容,不觉沉沦下去,上前握住她薄薄窄窄的肩头说:“外头已经有人送来花圈了,舅舅舅妈在招呼他们,让我来看你。你要是不想出去,就留在这里好了。”
之琬抬头望进他的眼中,看到的一脸的关切,不由自主地抬起右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迟疑了半晌,才说:“我不知道穿什么?”
夏阳失笑,说:“可不,大家都忙得忘了。你怎么会有这种场合穿的衣服呢。我去找舅妈,让她给你找件衣服穿。”弯腰亲了亲她的脸,忙忙的去了。
之琬看着他穿着黑衣黑裤的背影,怅然默坐。这么温柔贴心的夫君,是她该得的吗?会不会是黄粱一梦,南柯幻境?若他知道了她不是真的紫菀,还会这样待她吗?
就这样沉思着,直到吴霜来了,手臂上搭着件黑色的袍子,进来就说:“看我糊涂得,派人回去取衣服时,就忘了要替你现买一身。现在没办法了,先穿我的这件黑色乔琪纱的旗袍,大是大了点,将就穿吧。”随手关上门,把衣服放在床上,又去橱柜里拿了几件小衣,三下两下把之琬身上穿的寝衣脱了,一件件替她穿上,一边说:“黛西乖宝,真是瘦了好多,这腰细得,胸脯上的肉也掉了。就快瘦成个林妹妹了。”
之琬被吴霜转来转去,穿上长到膝盖的浅玉色薄丝半裤,裤脚禳着白色的抽纱花边,上衣是一件同色的紧身的亵衣,长只到腰上,把胸脯托起,跟着又是一件黑色的薄纱直身褂子套在外头,还没细看,又是一件罩在了褂子外头。领是元宝领,高高的直抵颔下,钉了三粒平脚钮,大襟上一排平脚钮直到膝下,袍子长到脚面,脚边和开衩处都镶得有黑色的绒头小花。照吴霜说这也叫旗袍,却哪里有一点旗袍的样子在?要不是这叫什么“乔琪纱”的上面有半镂空的花纹,又掐了腰,分明是一件男子的长袍。再看吴霜,也是这么一件黑色的长旗袍,只是质地和花色不一样。
吴霜抖开两条肉色透明的带子,让她坐在床边,抬起她的一只脚,往上套,原来是袜子。之琬以前也穿白色的洋纱袜子,对这袜子的样式倒不奇怪,只是这又变成了薄如蝉翼的,让她心里小惊了一下。两只长到大腿的袜子穿好,又各加了一个粉色绲花边的箍袜带,吴霜拿过一双黑色皮鞋让她穿上,又拿起梳子替她梳了两下头,拍拍她的脸说:“一点血色都没有,算了,今天也别化妆了。”拉了她手往外走,又说:“外头热,你要是觉得熬不住,就自己进来,别硬撑着。”拉拉她袍子腰间的衣褶,说:“腰身肥出这么多,像穿了件帐子。要是昨天想起来,还可以改改。”
之琬被吴霜这么细心的照顾着,不知说什么才好,看看她操劳的脸,说:“这些天,把你累坏了吧?”
吴霜说:“哟,我女儿知道心疼人了,可是长大了。累是累点,好在有你爸和夏阳帮忙。我又打电话把家里的人叫来了几个。好在棺材寿衣都是现成的,你外婆早就准备下了,不用我再预备那些。今天就是来的人多,好些元老也要来,蒋先生也派了人来,还有他亲笔写的挽联。我就怕你爸这个半吊子中文假洋鬼子说错话,让人笑了去。好在主持吊唁的人是张静老,别人看他的面子,不会出笑话他。”
之琬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得很,想了一下,问:“是南浔四象之一的‘张恒和’?经营辑里丝的?”她记得父亲乔伯崦六十大寿,南浔张家曾有人来过,好象就叫这个名字。听说是小一辈里颇出色的一位少年,这才一转眼,还是在别人口中听来,已经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吴霜说:“是啊,你还知道他家的商号名称啊,我倒忘了。他和你外公在巴黎就是好朋友了,和外婆也相熟。听我舅舅说,张老先生资助孙先生革命银子时,你外公也拿出不少。后来你外公去世,张老也是到场的人。现今时局不稳,张老能来,真是莫大的面子。”
两人说话间到了中堂,堂上已是黑鸦鸦一片的人。之琬一看,吓得就要躲回去,堂上一大半倒都是男客。她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男人。
夏阳看见她来,丢下和他说话的一个人,过来扶着她。吴霜向一个老人走去,那老人面容清癯,戴一幅眼镜,穿一件黑色长袍。吴霜临近了朝他深鞠一躬,说了几句话,向后招招手,示意两人过去。夏阳挽了之琬也向老人鞠躬,听吴霜说道:“静老,这是小女紫菀,这是外甥夏阳,夏至远的小儿子,刚从圣约翰大学毕业。”
张静老点点头,看了看之琬说:“好,好,神情和吴夫人少时很像。当年我和菊翁在去法国的邮轮上相识,吴夫人还是位新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