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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二年打平海卫,前后斩首五千级,此役过后,再打仙游,打曾一本等巨寇,再下来到隆庆元年,朝议调我和俞帅一起北上练兵,后来又定为一人北上,先为神机营副将,再任练兵总理,谭总督新募北军三万,南兵三千,统交给我训练,为了事权专一,再加我为蓟镇总兵,朝廷信任,可见一斑。所幸修敌台,练车营,十年之间,总算无负朝廷所托。”
讲到这一段,戚继光声音就低沉下去。
他到蓟镇任上时,为右都督,太子少保,十几年下来,蓟镇平安无事,他不过就成了左都督和少保,功业上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而朝廷对他,实在是亏欠了。
戚继光的郁郁之气,就在于此。
不论他是靠谁上来的,他始终还是有赫赫战功,对倭寇,他先后斩首积累过万级,对北虏,镇边十年,无人敢犯,百姓和边墙因他的镇守而得平安,在他之前,北虏经常寇边,在他镇守蓟镇之后,千里边墙,年年平安。
就是因为没有斩首,朝廷就视他的功劳为无物,对戚继光来说,早年心事,无非就是金光闪闪的“封侯”二字,今日不要说调任广州,就算叫他回籍也没有什么,可惜不曾在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之中获得比祖宗更强的功业,这是戚继光最为遗憾的地方。
“戚帅什么都好,就是没有首级,可惜了。”
说话的是杨四畏,此时说这样的话,当然不是安慰,而是给戚继光添堵。
南军诸将闻言,无不怒目以视。
戚继光却是呵呵一笑,上前几步,执住杨四畏的手,笑道:“杨帅,此后我离开,想必蓟镇因杨帅会变的更强,斩首年年皆有,我是老了,锐气不足,你肯定会比我强。”
纵使杨四畏脸皮很厚,老上司这么说话和这样的态度,他也是脸皮一红,赶紧道:“戚帅过奖了,我一定萧规曹随,蓟镇一定平安无事,请戚帅放心。”
“我的旧规矩,只管去破,何必在意?”戚继光明知道这些日子杨四畏已经开始鲸吞军饷,克扣营兵待遇,招募武艺精良的家丁充实自己的实力,上行下效,已经有不少北军将领也一样办理,因为这种做法,边墙上的敌台和长城沿线的守备力量已经开始削弱,因为营兵待遇很差,可想而知,实力也会逐渐下降,数年之后,边防就会彻底败坏,蓟镇也将陷入辽镇的怪圈,年年有斩首,而敌人连年犯边,千里边境,几十个将领每人一两千或几百人的家丁太分散了,应敌力量十分不足,轻兵进取看将领的骑战水平和家丁数量,而想御敌于边墙之外,震慑敌人根本没有进犯的胆量,这样的措施是肯定不行的了。
然而他也知道,此时自己说的话丝毫无用,杨四畏肯定不会理他,既然如此,又何如多嘴?
他只是很诚挚的对杨四畏道:“我走之后,望杨帅看顾南军诸将,不要因南北之分而过于苛待,如此,吾愿足矣。”
第581章 海上
“请戚帅放心,有我在一日,断不叫诸位兄弟吃亏,大家分守各地,我断不会随意找各位兄弟的麻烦。”
杨四畏也知道,戚继光走后,南军肯定抱成一团,自己上有总督巡抚,还有巡按,监军道,也不会为所欲为,戚继光一走,北军成大,南军成小,按祖宗大小相制的祖制,自己想随意吃下南军,朝廷也绝不会允许,倒不如卖个便宜,说些漂亮话便是。
“好,生受大家,戚某拜谢。”
戚继光站在原地,向各人团团一揖。
在场所有人都是连忙还礼,不少人眼中涌出泪花来。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我一生功业刚刚已经尽述,此生足矣,真的足矣。”
说是“足矣”,但戚继光眼中不能没有遗憾之色。
重整京营,练强兵十万甚至二十万,恢复国朝以中御外的格局,彻底改变现在的九边局势,这样的宏图壮志还是他在二十左右为京营军官时就发下的宏愿,现在看来,当年自己太狂妄了一些。
隐隐的,他心中一动,突然转身向某一个方向。
在东北方向,他看过去。
当然看不到什么,三屯营这里的东边,重山叠嶂,边墙蜿蜒,似一条长龙般的在戚继光的眼前展现着,燕山和边墙成为大明的坚实屏障,在这一条巨龙之外,潜伏着曾经经华夏带来无尽苦难,几乎将黄河以北和四川盆地汉人杀光的游牧民族,仍然野性难驯,潜伏于莽莽草野之中,戚继光几乎在这一刻兴奋起来,如果真的能给他练雄兵十万,而不是缩水再缩水,最终徒劳无功,只是叫他镇守一方,说不定他的一生功业,要比现在辉煌十倍,百倍。
十万雄师,加十万后备,他可以轻松的荡平草原上的一切反抗力量,封狼居胥,卫、霍的功业,未必不能再见于今日!
可惜,俱往矣……
“但愿那个小子,能比我强……不,他一定比我强。”
几乎是萧然一骑,戚继光在众人的目光之中,黯然南下,与他一并下野的人实在太多,中朝大佬被清洗的过程,几乎就是从戚继光,王国光,梁梦龙等人开始,从此时此刻,到万历十一年为止,一年之间,朝中几乎为之一空,多少张居正辛苦多年搜累到朝中的极尖人才,包知最好的治水专家出身的刑部尚书潘季驯在内的技术官员也是一样被清洗,明季的亡国之危,实实在在的已经自万历十年末到十一年的开端时起,正式拉开了序幕!
……
……
就在张惟贤的部下传骑赶往三屯营的同时,天津的海边简陋的木制港口之中,一艘三百料的小型海船在船中升起了主桅帆,借助风力,不大的船身在港口之中左右逢源,让开其余的船只,开始扬帆远行。
看管港口的官员只是象征性的盘查了一下就放行了,这船只上装运的是一些毛皮和来自张家口的口蘑,此时已经是隆冬,口磨经过一季的收获和口磨商人的购买,到秋季开始在各地发售,这艘船上装运了大量的口磨,这东西也是冬季补充维生素的上好佳品,晒干之后以水发,不论是为主菜还是辅菜,都有一种独特的香气,营养也是十分充足,向来是北方和西北各地中产以上的家庭在冬令时节的最爱。
这一艘船只里倒装了过万斤的口磨,另外就是几万张毛皮,按价格来算应该在十万两以上,如果从陆路运输的话,光是各地的关卡税关就不知道要剥多少层皮下去,人力运输或是漕运的成本也会成倍增加,但天津港口的人知道这些船是往中左所去,那边已经发展成一个大港,具体情形他还不知道,但每日都有从天津到中左所的船只就说明了一切,这些船自海上直接南下,听说还有不少送皮子到倭国的,一船船的土物送到倭人那里,最少能换半船的银子回来,或是直接贩卖铜钱去,利润也是极高……也真是叫人闹不明白,这倭国听说就是一个小国,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
在悠长的号子声中,船帆吃足了风力,张满了,船只离港之后,渐渐航行到深水区域,海水的颜色明显产生了变化,船只在洋流之中,借助风力,开始向着固定的目标航行而去。
在这个时候,从不大的舱里才钻出来一个人,玄色五福长袍,头上一顶暖帽,腰间一根银带,十足行商模样,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神,就能发觉一些特别的神采……这人便是自道观中紧急撤离的军情司情报人员,那里是一处死点,他知道情况紧急,更知道朱尚骏可能被盯梢,虽说朱尚骏是督查人员,也在情报司历练过,但现在军情司和大明的锦衣卫及东厂斗的厉害,双方的水平也是在不停的上升之中,包括和辽镇情报人员的暗斗,也是越来越激烈,可以说,稍有不慎,就会全盘皆输,而情报人员的失败,很多时候就是意味着死亡。在朱尚骏到来之后,这个死点就肯定弃而不用,而他也会立刻离开京城,并且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只呆在辽阳,在获得新的身份和掩护之后,才会重新返回情报的一线战场。
“放心吧,”船老大看到了扮成商人的商士,大声笑道:“从天津直放中左所那边,现在顺风顺水的,一天半功夫准定能到。”
“能快则快,只要船不翻就以速度为最优,有什么损失,我会补给你。”
“诺,诺。”
船老大知道这商人不简单,从京城匆忙赶来,顺字行驻天津的分店人员立刻紧急安排船只,然后不管船没有装满,立刻就升帆出港,他估摸着这位肯定是辽阳镇的人,具体做什么的当然不知道,这船老大也不去想。
官面上的事,当然是他们这些跑海的管不着的,不过不管怎么着,辽阳镇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