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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回家后的刺激(2)
杨嫂进来拿碗问道:“太太,你不洗把脸吗?”她道:“把冷手巾拿过来,我擦把脸就是。”杨嫂道:“你不是要去看戏吗?”她将手按着书昂头想了一想,便点头道:“好的,我去看戏。魏端本他不要这家,我田佩芝也不要这个家,你给我打盆热水来。”杨嫂笑道:“水早已打来了。”说着,向那五屉柜上一指。魏太太一拍书本,站了起来道:“不看书了,出去散散闷。”说着,便把放倒了的镜子在五屉柜上支起来,在抽屉里搬出了一部分化妆品,连同桌面上的小瓶儿小盒儿一齐使用着。
三十分钟工夫,她理清了头发,抹上了油,脸上抹匀了脂粉。将床里边壁上挂的一件花绸袍子换过,摸起枕头下的皮包,正待出门,因走路响声不同,低头看去,还是踏着拖鞋呢。自己笑骂着道:“我这是怎么着了,有点儿魂不守舍。”说着,自在床褥子下摸出长统丝袜子来穿了。
可是再看看那床底下的皮鞋,却只有一只,弯着腰,把魏端本留在家里的手杖,向床底下掏了一阵,也还是没有。因为屋子小,放不下的破旧东西,多半是塞到床底下去。大小篮子、破手提皮箱、破棉絮卷儿,什么都有。她想把这些东西全拖出来再行清理,一来是太吃力,二来是灰尘很重,刚是化妆换了衣服,若弄了一身的灰尘,势必重新化妆一次,那就更费事了。她这样地踌躇着,坐在床沿上,只是出神。最后只好叫着杨嫂了。
杨嫂进来了,看到太太穿了丝袜子却是踏着拖鞋,一只皮鞋扔在屋子中间地板上。这就让杨嫂明白了,笑道:“那一只皮鞋,在五斗柜抽斗里,太太,你忘记了吗?”她道:“怎么会把皮鞋弄到抽斗里面去了呢?”
杨嫂笑道:“昨晚上你把皮鞋拿起来,要打小弟弟,小弟弟刚是打开抽斗来耍,你那只鞋子,就丢在抽斗里面了。”她说着,把五斗柜最下一层抽斗拉开,那只皮鞋底儿朝天,正是在那抽斗中间。魏太太笑道:“我就没有向那老远的想,想到昨天晚上去,拿来我穿吧。”
杨嫂将鞋子送过去,她是赶快地两脚蹬着,及到站起来要走,觉得鞋子怪夹人。杨嫂笑道:“鞋子穿反了哟。”魏太太笑道:“真糟糕,我是越来越错。”于是复坐下来,把鞋子穿顺,拿起手皮包,正待要走,这倒让她记起一件事。因而问杨嫂道:“我两个孩子呢?”她笑道:“不生关系,他们在隔壁屋子里吃面。”
魏太太含着笑,轻放了脚步,慢慢儿地走出去了。她惯例是这样子的,出去的时候,怕让两个小孩子看见,及至出了大门,她也就把小孩子们忘记了。小孩子被她遗弃惯了,倒也不感觉得什么痛苦,杨嫂带着他们到邻居家玩玩,街上走走,混混就是一天。倒是在办公厅里的魏端本,有时会想起这两个孩子。今天和太太口角一番,负气走出去,没有在家吃午饭。他想到太太是向来不屈服的,料想也未必在家。两个孩子,不知吃了午饭没有?他有了这份想头,再也不忍和太太闹脾气了,公事完毕,赶快地就向家里走。
到了家门口,已是满街亮着电灯的时候,冷酒铺子正在上座,每副座头上都坐着有人,谈话的声音闹哄哄的。心里本就有几分不快,走到这冷酒店门口,立刻发生着一个感想,当公务员,以前说是作官,作官那还了得,谁不羡慕的一回事。于今作官的人,连住家的地方都没有,只是住在冷酒铺子后面,这也就难怪作小姐出身的太太,始终是不痛快。
他怀着一分惭愧的心情走回家去,那个作客厅的屋子,门是半掩着,卧房呢,门就倒锁着了。向隔壁小房子里张望一下,见杨嫂带了两了孩子睡在床铺上,巷子口上,有盏没有磁罩子的电灯,是照着整个长巷,长巷另一头,是土灶水缸小木板用棍子撑着的条桌,算是厨房。灶是冷冰冰的,条板上的砧板菜刀,很安静地睡在那里,菜碗饭碗覆在条板上,堆叠着碗底朝天,便自叹了一声道:“不像人家,成天不举火。”
第三回回家后的刺激(3)
这话把睡在床上的杨嫂惊醒,坐起来道:“先生转来了,钥匙在我这里,要不要开房门?”魏端本道:“你把钥匙交给我,你开始作饭吧。”杨嫂将钥匙交过来,答道:“就是吗,两个娃儿都困着了,正好烧饭,没得菜喀。”魏端本道:“中午你们怎样吃的?”杨嫂道:“在三六九端面来吃的,没有烧火。”魏端本道:“我猜着一点没有错。钥匙还是交给你,请你看家看孩子带烧饭,我去买点菜。油盐有没有?”杨嫂道:“盐倒有,没有油。割得到肉的话,割半斤肥肉转来,可以当油,也可以烧菜。”魏端本道:“就是那么说。”于是将帽子公事皮包一齐交给了杨嫂,自出去买菜。
这地方到菜市还不远,没有考虑的走去。到了那里,只有木栅栏上挂了几盏三角菜油灯,各放出四五寸长的火焰,照见几个小贩子,坐在矮凳子上算帐,高板凳堆着大小钞票。菜市里面的大场面,是黑洞洞的。这面前有七八副肉案,也都空着。只有一副肉案的半空上挂着两小串肉,带半边猪头。
叫一声买肉,没有人答应,旁边算帐的小贩代答道:“卖肉的消夜去了,不卖了。”魏端本说了许多好话,请他们代卖半斤肥肉,并告诉了是个穷公务员,下班晚了。有个年老的贩子站起来道:“看你先生这样子,硬是在机关里作事的,我割半斤肥肉你转去当油又当菜吃。你若是作生意的,我就不招闲(不管也)怕你不会去上馆子。”说着,真的拿起案子上的尖刀,在挂钩上割下一块肥肉,向案上一扔道:“拿去,就算半斤,准多不少,没得称得。”
魏端本看那块肉,大概有半斤,不敢计较,照半斤付了钱。因而道:“老板,菜市里还买得到小菜吗?”老贩子摇摇头道:“啥子都没得。”魏端本道:“这半斤肥肉,怎么个吃法?”老贩子道:“你为啥子早不买菜?”魏端本道:“我一早办公去了,家里太太生病,还带三个孩子呢,已经饿一天了,谁来买菜,而且我不在家,也没有钱买菜。我今天不回家,他们还得饿到明天。”老贩子点点头道:“当公务员的人,现在真是没得啥子意思。你们下江人在重庆作生意,哪个不发财,你朗个不改行吗?我帮你个忙,替你去找找看,能找到啥子没得,你等一下。”说着,他径直走向那黑洞洞的菜场里面去了。
约莫六七分钟,他捧了一抱菜蔬出来。其中是三个大萝卜,两小棵青菜,半把菠菜,十来根葱蒜。笑道:“就是这些,拿去。”说着,全放在肉案板上。魏端本道:“老板,这怎么个算法,我应当给多少钱?”老贩子道:“把啥子钱?我也是一点同情心吗!卖菜的人,都走了,我是当强盗(川语谓小贼为强盗,而谓强盗为棒客,或称老二)偷来的。”魏端本拱拱手道:“那怎样好意思哩?”老贩子道:“不生关系。他们也是剩下来的。你太婆儿(川语太太也)病在家里,快回去烧饭。抗战期间,作啥子宫?作孽喀。”
魏端本真没想到得着人家下级社会这样的同情。连声地道谢,拿着杂菜和半斤猪肉,走回家去。太太依然是没有回来。他把菜送到厨房里去,杨嫂正焖着饭。看了这些菜道:“哟!这是朗个吃法?”魏端本笑道:“那不很简单吗?先把肥肉炼好了油,萝卜青菜菠菜煮它个一锅烂。有的是葱蒜,开锅的时候,切些葱花蒜花,还有香气呢。闲着也是闲着,你洗菜,我来切。”
杨嫂也没有说什么,照着他的话办,看她那样子,也许有点不高兴,魏先生也就不说什么了。连肉和菜蔬都切过了,和杨嫂谈几句话,她也是有问就答,无问不理。这分明她极端表示着,站在太太一条线下。便也不多说话,回到外边屋子里,随手抽了本土纸本的杂志坐在昏黄的电灯下看,借等饭菜来到。
不到半小时,饭菜都来了,一只大瓦钵子,装了平价米的黄色饭,一只小的钵子,装了杂和菜。那切的白萝卜片上,铺着几片青菜叶儿,颜色倒很好看,尤其是那些新加入的蒜叶葱叶,香气喷人。他扶起筷子夹了几片萝卜放到嘴里咀嚼,半斤肥肉的作料,油腻颇重。因笑道:“这很不错,色香味俱佳。”杨嫂靠了房门站定,撇了嘴角微笑。
第三回回家后的刺激(4)
魏端本笑道:“你笑什么?我也不是生来就吃这个呀。这抗战的年头,多少人家破人亡,有这个东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