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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太太道:“也许这里面有一大半是你的吧?”胡太太将衣袖子向上一卷,露出了右手臂上套着的金镯子,笑道:“我的还在这里。假使我有那富余钱的话,就买了黄金储蓄券了,哪里还会等着今日。”魏太太嘻嘻地望着她笑道:“也许你早就买得可观了。”胡太太也只笑了一笑。
魏太太道:“这几个月来,也偶然听到有人说买金子,买黄金储蓄券,真正干得起劲的人,也还不多,为什么这个礼拜以来到处都听着是买金子的声音?”胡太太点点头道:“这个我有点研究,可以告诉你,第一是黄金的黑市,涨到了五万上下,现在花二万元买一张储蓄券,六个月兑现,对本对利,比在银行里存大一分的比期,(川地商家习惯半月一交割,十五或三十一日必须结帐。故每月三十一及十五谓之比期。银行因此习惯而有半月存款之例谓之比期存款。普通半月存款亦谓之比期存款。但依存款之日起息,半月一结,则不必固定十五日或三十一日。)还要合算。你拿十万元到银行里存大一分,到七个月头,利上加利,才有十九万几,还不到对本对利呢。这不是买黄金储蓄券更合算吗?所以黄金黑市越涨价买黄金储蓄券的人越多。第二是官价和黑市相差一半,政府卖黄金也好,卖黄金储蓄券也好,那都吃亏太大了。非把官价提高不可。提高多少现在虽不知道,但是总不会和黑市相差一半。等到黄金官价定高了,兑现的日子就不能对本对利了。据报上登载,就在这几日财政部要宣布新官价。大家要抢便宜,所以这几日买黄金的人发了狂,这些买三两五两黄金储蓄券的算什么?那些买黄金期货的,一买几千两,也雪片似的向四行送着支票,那才是吓人呢。第三,还有个原因,说政府看到卖黄金是太吃亏,要不卖了,因此要想发财的人更是着急。”
第六回一切是撩拨(3)
魏太太笑道:“你说这话,我算明白了。既是卖黄金吃亏,政府又何必卖,马上就可以停止,还等什么?”胡太太道:“为的是法币要回笼。”魏太太道:“什么叫法币回笼?”胡太太道:“法币发得太多了。这叫通货膨胀。通货膨胀,钱不值钱,东西要涨价,这叫法币贬值。政府不愿法币贬值和东西涨价,要把市面上的法币收回去,这就叫回笼。让法币回笼的办法很多,不一定是出卖黄金。譬如抽税,发公债票,抛售物资都可以。”
魏太太走近一步,将手拍了她肩膀道:“真有你的,你也没有学过经济,怎么晓得这样多?”胡太太笑道:“这还用得着学呀!我们家里每天晚上来些摆龙门阵的客人,无非就谈的是这些。听过三回五回,也许你还不明白。等着你听到二三十回,甚至五六十回,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魏太太道:“那么你们府上贵客满堂,也许又是在开经济座谈会了。”胡太太道:“那倒不是。他们今天都是到刘家去跳舞的,时间未到,先到我家来坐坐。我不是说了,这些人我们认识一大半吗?”
魏太太道:“跳舞还有时间不时间,反正是大家趁热闹。”胡太太道:“自然是这样的,不过人马未曾到齐,大家就得等上一等,尤其是几位女明星没有到,大家必须等着。”魏太太道:“是哪几位女明星呢?舞台上和电影上的女明星我很少看到她们的本来面目。”胡太太挽着她的手道:“你随我来吧,也许她们来了。”她随着女主人走出门时,隔壁那客室里的欢笑声,已经停止。那边洋楼里,留声机用扩大器放着音乐片子,响声由窗子缝里和门缝里传播了出来。胡太太笑道:“他们已经开始了。你看,很有趣的。”
魏太太关于摩登的事,什么都玩过,就是不会跳舞。这原因第一是由于她没有朋友引带学习,第二是她参加的社交,是不大高贵的场合,没有跳舞的机会。心里倒也想着,重庆城里半公开的跳舞,到底是怎么一种场面?这时有了这样一个机会,自也愿意去见识。顺便看看范宝华那个离婚夫人,长得是怎么漂亮。心里如此,随着胡太太,已走进了刘家。
这屋子倒是纯欧化式的,进了大门,就是个门廊,壁上的衣架帽钩,悬挂了不少的帽子和杂物。门廊过去,一条宽甬道,左边一所小客厅,已是坐满了人的。左边有个垂花门的大敞厅,家具全搬空了,只屋子角上,留有一张小圆桌,桌子放了一架留声机,旁边堆了二三十张话片。一位穿西服的少年,弯了腰在那里伺候话匣子。那头屋角,有个扩大器安在墙上。全屋电灯通明,照着七八对男女,在光滑的地板上溜着。在垂花门外面,乱摆着大小椅子,不舞的人,男女夹杂坐在那里。
胡太太带她进来了,随便地向人点着头,不知道谁是主人,也没有人来招呼。两人自走向那小客厅里去。一个头发梳得乌油淋淋的西服少年,迎向前对胡太太脚底下望着,笑道:“怎么穿便鞋来的?”胡太太笑道:“我今天没有工夫。”那人笑道:“为什么不来?今天有几张很好的音乐片子呢。”说着,将右手扬起来,中指按住了大拇指,对胡太太脸上遥遥地一弹,拍的一声响,自走开了。魏太太看她脸上时,略带微笑,并没有对这人感到失态。
这小客室里,只有一套沙发,四个锦垫,人都坐满了。两人走进去,复又退出来。这时,一段音乐片子放完,舞伴放开了手,分别向舞厅四周站着。魏太太心想,就是这么个局面,这会有什么很大的乐趣吗?说到男人,那还罢了,搂抱着女人那总是占便宜的事。说到女人,让男人抱着跳舞,这也会有趣味?跳完了,连个好好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她以一个外行的资格,站在那垂花门边,向舞场上的几位女宾身上打量着。其中有个瓜子脸的女人,后脑披着十来股纽丝卷烫发,穿件大红银点子的旗袍,胸前高挺了两个乳峰,十分惹人注意。正好有个西装男子,将她向一位穿制服的人介绍着,称她是袁三小姐。她伸出手来和那人握着。远处兀自看到手指上银光一闪,这无须说,正是她手上戴了一只钻石戒指了。魏太太这就知道她是范宝华的离婚夫人。这样的全身繁华,可知老范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
第六回一切是撩拨(4)
再看看其他的女宾,虽不是个个都像袁三那样华丽,可是穿的衣服,全是很时髦的,戴金镯子那太不稀奇,手指上圈着钻石戒指的,就还有三位。尤其是各位女宾穿的皮鞋,漏花帮子的,绊带式的,嵌花条的,重庆鞋店玻璃窗里的样品,这里全有。袁三穿的是双朱红绊带式的高跟鞋子,套在白色丝袜上,那颜色像她那件红色银点旗袍,非常地刺激人的视官。魏太太很敏感地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五成旧的花绸衣服,红不红,灰不灰,白又不白。穿的这双皮鞋又是满帮子,好像军人穿的黄皮鞋。这和人家打比,未免太相形见绌了。
她正是这样惭愧着,偏是好几位女宾都把眼光向自己看来。她心想,这必是人家笑我落伍,我还老站在这里作什么。于是低声向胡太太道:“我们走吧。”胡太太也看出了她局促不安的样子,以为她不会跳舞的人对于这种场合,不大习惯。便点点头引了她出去。
转身只走了两步,后面有人叫道:“怎么走呢?胡太太。”她们回过头看时,是位穿西服,嘴唇上留有半圈短胡子的人。胡太太笑道:“我是陪这位魏太太来观光的,刘先生自己没有跳舞?”他笑道:“你若下场子我可以奉陪。魏太太初次来,我没有招待,那太对不起,请到楼下去坐坐。我熬有一点真咖啡,是重庆不大容易得着的,喝杯咖啡走吧。”说着,向魏太太笑着点头。她明白了这是主人,人家所请的客人,都是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自己这副形象,怎好意思加入人家的舞群,便笑道:“对不起!刘先生,我今天有事,改日再来拜访刘太太吧。”那主人有的是凑热闹的女宾,却也不怎样挽留,笑着送到门廊下就止步了。
魏太太再到胡家,他们家的男客已完全走了,主人让到小客室里来坐。重庆非大富之家经过八年的抗战已没有沙发椅。小康之家代替沙发的是柳条和藤片作的沙发式的矮椅子。胡家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