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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觉得,当今国家没钱,正是因为冶铁泛滥!”许家福脸上突然腾起一股正气,让朱慈烺颇有些不适应。
“历朝历代,哪有国朝这般皇恩浩荡的?”许家福气场全开之下,倒是也有几分魄力。他朗朗背诵道:“故宋元丰四年方才广开民坑冶铁,却要十中抽二。国朝在洪武十八年就尽罢官铁,大开民营,而且十五税一,后来更是定下了万斤铁三两银的铁税。若是这还不满足,真是不当人子!”
朱慈烺点了点头,对这人的政治觉悟十分满意。不过以他的经验,凡是说话高调的人,办事却未必可靠,仍要考察其行,不可轻易结论。
“小人以为,当今国有内贼、鞑虏横行,国库乏用,正该是将铁业收归官营之时!”许家福换上了刚才的笑脸:“如此官家用铁,自然要多少有多少,价钱也都降下来了。铁税更不会外流,白白肥了那些无君无父的歼商。”
朱慈烺继续点了点头,原来这家伙还真是个花小钱占大便宜的人物!
只要铁业国营,他虽然奉出了一半的股权,却在官府保护之下得到了整个大明境内的垄断市场——即便有黑市私铁,那也是极其可怖的市场占有量。这和那些高调禁海,私下做海贸的沿海豪族没有丝毫区别。
“钢铁势必会成为一个国家的命脉。”朱慈烺端起酒盅,:“我也是愿意将之收归国家。”
许家福脸上笑意盎然。
“不过嘛,嘉靖元年,仅仅广州和惠州的铁产量就有一千八百五十八万斤。十年的时候增至贰千七百六十三万斤。是万斤!”朱慈烺强调了单位,仍旧笑吟吟地看着许家福:“你不觉得你的胃口太大了点么?”
许家福的笑容彻底凝固,浑然想不通为什么堂堂皇太子殿下,竟然会去关心广州、惠州那种地方的铁产量!而且还是嘉靖时候的!他自信做足了功课,却也没有留意那么冷门的数据啊!
二五五 戍兵骑马出萧墙(六)
盐铁一向并举,被视为国家经济的重要支柱。汉昭帝时,霍光以昭帝的名义召开了一场大辩论,从盐铁是否由官方专营,继而讨论了整个国家的政治、经济政策,由此而产生了《盐铁论》,成为后世治国者必读著作。
朱慈烺没有研究过经济学,但以他的社会阅历和认识,相信一条颠不破的真理:掌握国家核心资源的人,才是国家的真正掌控者。
钢铁正是其中最重要的领域之一。
不仅仅是因为现在正处于冷热兵器交替的时代,在兵器换代上有很大需求。
同时也因为大明是个农业国,高质量的农具还属于奢侈品。历史书上只会说某个时期的铁器已经普及,却很少解释铁器质量对耕种的巨大影响。
只有真正普及了高质量铁器,才能开垦出更多的荒地,才能最大化发挥深耕细作的技术优势。
如果将目光放远,只有冶金技术进步,才能制造出适用性高的车床,才有金属材料的发展,才有可能扩大生产规模,为进入蒸汽时代打下工具基础。
如此重要的核心资源,如今基本落在民营资本手中。朝廷希望能够控制铁矿出产,事实上却是驰废不堪。
高皇帝朱元璋的本意是不希望看到官家与民夺利,但是如果没有健康的技术流通环境,这种全民间作坊式生产——虽然可能造出樊家钢,但结果只是樊家一姓得利。其他铁厂仍旧用落后的技术、配方生产着劣质铁器。这对整个国家民族而言无疑是巨大浪费。
“你出人和配方,”朱慈烺道。“我给你徐州铁厂二成股份,交给你管。你也别觉得吃亏,日后大明境内的铁厂铁矿,官府必然要占九成以上的。”
许家福咧着嘴,努力想摆出一个微笑的面容来,结果却是比哭还难看。
“那樊家钢呢?”许家福终于咬着牙问道。
“他们如果和你一样忠心为国,还能有二成股份。”朱慈烺面带微笑。
许家福重重吐了口气:“他家最重小利,分毫不肯让人。我许家上下。日后就听殿下差遣了。”
“铁器大有作为,”朱慈烺满意笑道,“硬的有硬的用处,韧性大的有韧性大的用处。有些地方要厚重,有些地方要薄轻。你多准备些样品,整理好配方,小心不要流出去。”
许家福颇有些落寞。只是点头,好不容易熬完了这餐赐宴,便匆匆告退。
朱慈烺知道他不好意思问契约凭据的事,但是这个时代的风气就是讲究白纸黑字、红印为凭,若是不给他一个保证,难免好几天睡不好觉。
这时候便看出东宫侍从室的效率来了。许家福回到客栈刚洗完脚,合契的草本就送到他屋里了。只要他没什么意见,明日就可以自己去行宫用印成契。
朱慈烺从用膳的花厅出来,换了套衣服又去偏厅接见薛书言。他是宋应星门下,被派到淄川县颜神镇的玻璃坊进行实验器具和平板玻璃的研发。
朱慈烺常听人说有穿越众回到古代造玻璃。结果发现玻璃的制作技法早在魏晋南北朝就传来了。又照方以智的说法,泰西玻璃烧制法是郑和下西洋带来的。然后朝廷在山东淄川设点烧制。如果说古人自己弄出来的是铅钡玻璃,那么现在颜神镇出产的可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钠钙玻璃。
在汤若望的技术指导下,以锡箔和水银为涂料的玻璃镜也试制成功,不用再去江南花高价购买成品。如果薛书言能够突破大块平板玻璃的技术瓶颈,山东还能多一样出口获利产品。
……
“这镜子照得还真是清楚。”
崇祯帝坐在床上,端着巴掌大小的玻璃镜审视着自己的容貌。
周皇后对此已经有些无语了。皇帝从用过晚膳就一直在照镜子,像是从未见过玻璃镜一样。当然,宫中过去的镜子都是江南、广州进贡的泰西货,而这块却是淄川县生产的明货,是东宫特意送来孝敬母后和皇伯母的。
“真是像啊!”崇祯感叹着,又高高举起镜子,看到镜中的自己已经是白发掺杂。
十七岁登极,十七年享国,最终却流落到了一个偏远之地的府衙里。
崇祯移动着镜子,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些泛红。
“自然是比铜镜真得多。”周后随口应道。
崇祯终于放下镜子,搓了把脸,按了按眼角,道:“我是说春哥,与我真是极像。”
周后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对服侍的女官挥了挥手。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她方才道:“是长得像,还是脾气像?”
“都极像。”崇祯长长叹了口气:“这些天来我时常在想,春哥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结果想来想去,总好像看到我自己。”
周后道:“知子莫若母,我早就看出来了。他那股执拗的劲头,跟陛下真是一般无二。”
崇祯没有否认。
“做事讲究,认死理,不沾酒色,为国事不顾惜自家身子,这些也都是跟陛下像得十足。”周后继续说道,让崇祯几乎听不出是褒是贬。
“我再忙的时候,也陪你们母子去园中走动的。”崇祯抗议道:“你看他,一出宫哪里还记得父母?”
“我总觉着,春哥好像早就看到了有这劫难。”周后幽幽道:“他一出宫就偷偷摸摸在经营山东了吧?”
崇祯没有接话,良久方才道:“虽则这孩子早慧,但若说有如此远虑,也太怕人了些。许是吴锼龅闹饕狻0Γ猱‘啊,的确是宰辅之才,可为何朕要用他的时候他就不肯听话呢?”
“那日那两个小校也是。皇嫂对我说:此真是战不旋踵的壮烈之士,不可见怪。”周后想起那日受到的冒犯,仍有些不开心,但懿安皇后的态度又让她不好深责。
崇祯站起身,张开双臂扩了扩胸,道:“那日之后,我也想了许多,怕是真的错怪了春哥。那样的莽撞人最不会作伪,看得出真是赤胆忠心……可是为何朕就遇不到这样的勇武之士呢?”
周后轻笑道:“陛下如此问话,是要臣妾干政么?”
崇祯苦笑道:“如今每日上朝都只是与一众泥塑阁辅部堂干瞪眼,吴蚴撬锎ダ戳耍讲拍艿玫降阆ⅲ睦锘褂姓驴裳裕磕憔退蛋桑揪褪羌依锼祷啊!�
“我听说,春哥在外头,全然没有半点皇太子的威风,待属下文武都是以诚相待。但凡年纪大些的,不拘官爵,皆称先生,想来是这样能得人心。”周后道。
“呵呵,”崇祯不以为然,“我当日待袁崇焕如何?待祖大寿如何?待洪承畴如何?待周延儒、陈演又如何?呵,那陈演后来还带头劝逆闯登极!若只是诚心便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