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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笑间,郑国栋已找好材料,递给乔不群,说:“这是近几年宣教和信访工作的部分资料,是顾主任分管宣教和信访工作以来,亲自动笔写的。”
乔不群接过去,随便翻了翻,资料还算齐全。除了月度季度半年和年度工作计划及具体实施方案,还有月度季度半年和年度工作总结,外加平时呈给上级有关部门和重要领导主要领导分管领导的纪检监察工作汇报材料,可以说是应有尽有。乔不群在研究室待了那么多年,平时也没见纪检监察室有何拿得出手的工作业绩,比如惩处过什么贪官,办过什么反腐案子,谁知拿不出工作业绩,并不表明拿不出头头是道的工作计划和实施方案,拿不出有模有样的工作总结和形形色色的汇报材料。不过乔不群还算是想得通,他做研究室综合处处长时,就是专门给领导炮制材料的,知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就是做文章。换言之,吃饭做文章就是革命。试想机关里如果哪天不需革命了,恐怕好多人都会失业下岗,灰溜溜回家去卖烤红薯了。正因如此,越是没有实际业绩的地方,材料也就往往写得越齐全,越厚实,越精彩漂亮,也越显得革命。
回到副主任室,乔不群将材料对比着瞧了瞧,发现每种类型的材料,基本都属一个模式,一个路数,只有开头语和大小标题,以及里面的相关数据略有不同。看来这类文章比乔不群过去给领导写的报告简单多了,至少套路无需任何变化,格局也显得较小。这样的文章做起来或说抄起来,自然不需太费力,怪不得顾吾韦乐此不疲。
乔不群自然不会把这种材料太当回事。他从中各选了两份还算详细的月度、季度和半年工作计划及实施方案,先跑到政府办文印社复印好,再剪剪贴贴,改改划划,很快弄出毛稿,然后让打字员打印出来,校上两遍,就算是大功告成了。还拷了盘,下次连复印剪贴都可省掉,只要打开电脑,点点鼠标,敲敲键盘,稍作些加工,所要的东西就出来了。材料弄好后,乔不群并不急着给顾吾韦送去,反正放几天,又不担心咬抽屉。他初来乍到,还不太搞得明白,除了写材料,纪检监察室还有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材料没送走之前,至少可表明自己还在写材料,心里不虚。
顾吾韦却很关心材料的事,不时过来问问进度,絮叨几句。乔不群总是说正在搜集资料,熟悉情况,就要动笔了,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顾吾韦说:“乔主任写惯了市领导的大材料大报告,这种小材料自然不在话下。可也别轻看了这种小材料,小材料也有小材料的特点,就是业务性强,不像市领导的大材料大报告,大道理和原则性的东西多。”
乔不群正端着个杯子,灌了口水在嘴里,费好大劲才忍住没喷出来。还业务性强呢,亏得顾吾韦出得这个口。这几天乔不群又不是没看过他弄的那些材料,里面有几句不是官话大话,空话套话,假话废话?端只高倍放大镜对着瞧,恐怕也瞧不出业务性在哪里。乔不群明白,顾吾韦之所以拿这三个字来压你,无非要你知趣点,你尽管给市领导写过大材料大报告,究竟没搞过业务工作,现在既然到了业务部门,一时还轮不到你来翘尾巴。
咽下嘴里的水,乔不群正话反说道:“纪检监察工作的业务性是人所共知的,我现在到了纪检监察部门,自然得好好学习学习这方面的业务。”顾吾韦还以为压住了乔不群,诲人不倦道:“乔主任这么年轻,只要肯学,还有什么业务学不了的?”又煞有介事交待,别忘了交材料的时间,这才转身走了。(敬请关注湖南文艺出版社《仕途》连载19)
《仕途》
肖仁福著
(连载19)顾吾韦才出门,对面桌上的王怀信两个嘴角立即撇了下去,说:“乔主任你也看见了,他就这么个德性,敢跑到我们这边来讲什么业务性,也不想想他在纪检监察室里,到底做过哪些业务工作。不是我话来得直,说到纪检监察室的业务性,也就我管的执法监察这一块牵涉的政策法规多,没点政策水平和业务能力,还真不那么容易拿得下来。哪像他负责的纪律监察那一块,这不准那禁止的,烘炉烤大饼,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下,都是空对空,再笨的家伙多看上几遍,背都背熟了,哪扯得到业务上面去啰。”
听话听音,王怀信跟顾吾韦之间一定有什么过节。乔不群原想,纪检监察室是个清水衙门,没有实际利益可争,彼此难得产生磨擦,看来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也许没有实际利益可争的地方,闲气虚名还是有得一争的。
大概刚才抬高自己贬低顾吾韦时,对乔不群分管的那块工作未曾给予应有肯定,怕他有啥想法,王怀信又补充道:“当然宣传教育这一块是对外的,政策水平太低也绝对不行。信访就更不用说了,有干部群众来信来访,举报谁违规违纪,不懂法规法纪,好多问题也就不太好把握,连来信来访者都不一定说服得了。”
乔不群还不怎么了解这个王怀信,不好多说什么,找个借口出了门。却不知该上哪里去好。不觉来到二楼,抬头望见西头的老干部处牌子,忽想起研究室撤销后,李雨潺被安排在老干部处,信步走了过去。
却没见李雨潺在老干部处,只林处长一动不动歪在桌前打盹,嘴角涎水蛛丝样一直垂到了地上。整个政府办,也就林处长敢公然用政府的时间睡自己私人的觉,就是市长到了跟前,也可以不在乎。原来林处长并非等闲之辈,是政府办里资历最深的老处长不说,人品才干都挺不错。可不知怎么的,跟他同时进政府办那批人,好些都做了市领导,有两位甚至成了市委常委,他却一直没什么起色,在政府办里兜了几十年圈子,几乎把每个处室的处长主任都做了一遍,却至今还只是处长一个。也许这就是官场,人品才干不仅不能当作进步的阶梯,多数时候往往只会成为绊脚石。
乔不群本不想惊动人家,转身要走开,岂料林处长一个激灵,兀地醒了,含含混混问了声谁,嘴里像包着团牛粪似的。乔不群只好站住,笑道:“不好意思,惊动林处春梦了。”照理林处长比自己大二十多岁,乔不群一般不宜开这种玩笑。倚老卖老是国人天性,何况官场多奥妙,在年纪大的人面前,千万慎开玩笑。你乱开玩笑,他若是领导,会觉得你有损他威严;不是领导,以为你没把他当回事。只有年纪大却依然机智过盛的人,才有余力跟你幽默。乔不群知道林处长底细,说话也就少了顾忌,敢这么随便。
林处长揉揉惺忪红眼,说:“都这把年纪了,哪里还有春梦可做?不中用了,夜里该睡睡不着,白天不该睡,屁股一挨椅子就会昏昏沉沉睡过去。”乔不群笑道:“夜里就是睡觉的,夜里不睡,还有什么好事?肯定在加班加点。”林处长骂道:“你以为是你们年轻人,还有这个能力加班加点。岁月不饶人哪,如今做什么都心有余力不足,只有悄悄躲在背后羡慕羡慕你们年轻人的份了。”说笑几句,乔不群问李雨潺在哪里,林处长说:“有几个老革命在老干部活动中心活动,她在里面招呼他们,我去叫一声?”乔不群摇手说:“免了免了,怎好劳驾你革命前辈?”
老干活动中心就在老干处隔壁,是由过去的会议室改装而成的。推开半掩着的门,里面果然有几伙儿老干在打牌下棋,好不热闹。还有一个年轻电工师傅,正忙着往墙上装电插座,李雨潺在一旁打下手,递递镙丝,拿拿起子。一见乔不群,李雨潺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乔不群说:“我知道掐手指。”李雨潺说:“知道掐手指,还不上街给人算命去?既可弘扬祖国传统文化,又可繁荣市场经济。”将乔不群领进旁边存放文体用品的小屋,给他挪过把椅子,自己则坐在窗前的塑料凳子上。
见李雨潺好看的小手优雅地搁在叠着的腿上,乔不群想起四楼那个黑暗的楼道,不觉怦然心动,真想一把捞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当然只敢这样想想,不敢在此光天化日之下乱说乱动。只得岔开话说:“做档案工作还算是文职,天天为一群老家伙跑上跑下,岂不是孔夫子挂腰刀,文不文,武不武的?”李雨潺说:“老家伙们再老,究竟是活着的生命,比死气沉沉的纸堆可爱得多。”乔不群说:“可别忘了你是堂堂正正的大学毕业生。”李雨潺笑道:“大学生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