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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业在中国,是具有其最大的前途的,不要说全世界的茶叶,我们是唯一的母国,而我们生产地域之阔、茶叶种类之多、行销各国之广,以及特殊的品质之佳,是各产茶国所望尘莫及的。然而我们有最大的两个缺点,第一就是缺少科学,第二则是缺少人材。
过去茶叶一年年衰落,因为别的产茶国家,如印度、锡兰由英国人任研究、改良和指导的任务;爪哇和日本,则由荷兰人和日本人自己努力地从事于改造的工作。我什1则由勤苦度日、不知科学为何事的老百姓在负责经营,正如大刀队的抵御坦克,用鸟枪防御近代的飞机,无论你如何地勇敢,如何地是神枪手,能抵得过他的火网的利害和炸弹的威胁么?
本校茶业系科同学,人数达七八十人,有的长于生物学或化学,有的精于会计和贸易,有的从事于栽培,更有的致力于制造。还有其他毕业和未毕业的千万同学们,各本其所长,各尽其所用,将来出而担负茶业和其他方面的工作,我相信不出十年最多二十年罢,中国的茶叶科学,不但在实用上有飞跃的进步,甚至对各国茶业的生产和消费者,必有无穷的贡献。至于中国茶叶对外贸易的发展,以及内销数量因战后文化的提高,品质的改善,消费量的增进,更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目前为了日寇的封锁海口,以及交通困难之故,茶销势较黯淡,若干机构本身欠健全,人事须调整等等,这是战时以及过渡时代的必然的现象。将来各位同学都能到社会去出膺艰巨,整个的社会都可予以改造,区区恶劣的环境是不旋度就可予以廓清的,何况我们不是有一件法宝“复旦精神“ 么?一切都待同学们的努力。
杭汉正看到这里,觉得身边有些动静。抬起头来,却见走过来一个衣衫褴楼的川中男子,面色蜡黄,骨瘦如柴,头上包一块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啪子“,腋下夹着几杯七八尺长的水烟袋,正在竹椅间凄凄惶惶地张望着。杭汉初到此地时,不知道这也是一碗不得已的饭,和叫花子的区别其实也是不大的了。原来这些人见了有人想抽烟,就急忙地递过这长杆子水烟袋,然后就蹲在地上不停地给那抽烟的装烟点火,以此赚些蝇头微利。也许此人看到了杭汉同情的目光,以为他会是他的一个主顾吧,果断地就朝杭汉走了过来,然后一屁股就坐在了杭汉身下,把那长烟袋就塞了过来。
杭汉吓了一跳,连忙就站了起来,摇着手说:“对不起,我是不抽烟的,对不起,我是不抽烟的。”
他越对不起,那人就越发坐在杭汉脚下不动,用一种近乎麻木反而更显无比哀怨的神情看着杭汉,仿佛无声地责备着杭汉的“对不起“。杭汉正不知所措呢,身边就有了银铃摇动一般的笑声了:“看把你吓的,不就是不会抽烟吗?”
杭汉喜出望外地叫道:“小姑妈,我真以为你今天来不了了呢。”
站在杭汉面前的,正是杭家女儿杭寄草。她还是那么神采飞扬,战争一点也没有改变她的容颜和精神。她利索地从口袋里掏出几枚角子,扔给杭汉,又对着那坐在地上的可怜人儿努努嘴。杭汉明白了,连忙说:“我有,我有。”
就又掏出几个角子,加在一起,给了那人,那人这才千恩万谢地夹着烟袋走了。寄草看着那人的背影说:“汉儿,你可千万不能吸这种烟袋,听人说那些烟里可是掺着鸦片的,一上病可就不得了。”
杭汉笑笑,就坐下了。几年没见小姑妈了,但小姑妈还是小姑妈,教导她的侄儿们,依旧是她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天职啊……
在雾都重庆的大排档一般的大茶馆里,姑侄俩平静地坐着说 话。
“你可真会挑地方,你离学校那么近,离我那个保育院可就远 了。”
“这可不是我挑的,是父亲通知我的。他那个家,其实离我们复旦就是不远的,只是我从来没去过罢了。“杭汉解释道……一人说话的地方啊。哎,我告诉你,我可是我不管什么空袭啊,官方啊……”
杭汉笑了,他知道小姑妈指的是门口那副对联。
寄草可不笑,一脸的认真,说:“真的,你爸爸怎么不约我们到嘉陵江边的茶馆去——”
她轻轻地唱了起来:那一天,敌人打到了我的村庄,我便失去了我的田舍、家人和牛羊,如今我徘徊在嘉陵江上,我仿佛闻到了故乡泥土的芳香…·她唱的是著名的抗日歌曲《嘉陵江上》大家都还熟悉。问题是她旁若无人的突如其来的即兴发挥,总让杭汉吃惊。
寄草又说:“嘉陵江边茶楼有一副对联,那才叫棒——楼外是五百里嘉陵非道子一枝笔画不出,胸中有几千年历史凭卢全七碗茶引出来。”
“!”
“好在哪里?”
“这得由你说。”
“面对茶楼外滔滔不息、绵延数百里的嘉陵江,谁不唱叹当年吴道子一日而毕五百里嘉陵江水的气魄,谁能不想到这逝者如斯 夫的历史长河呢?”
寄草像一个男人一样地赞叹着。她依然饶舌。 每一次和杭汉见面,她都说个没完,杭汉却学会了倾听。他守口 如瓶,他不能告诉她,她的嘉草姐姐是怎么死的,她的绿爱妈妈 是怎么死的。他和父亲嘉平,早已和远在江南的伯父嘉和商定,不 再把这一切的真相告诉家里的其他人,直到今天,寄草还以为姐 姐和妈妈还活着呢。
每一次见到寄草姑姑都会使杭汉心里泛起某种复杂的情绪。 当小姑妈带着那样一种执拗的神情滔滔不绝地和他说个没完的时 候,他常常会没来由地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两年前清明节之夜,当杭汉和楚卿成功地把沈绿村从珠宝巷 的私宅里骗出来塞上汽车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在他们没 有给沈绿村嘴里塞上东西的时候,他还来得及说上一句话:“汉儿, 我是你亲舅公啊!”
他没有怀疑过他的亲舅公应不应该去死——他当然应该去死·——如果他今日还活着,无疑会是南京汪精卫政府的一名举足轻 重的要员,那么到头来他还是得死。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全世 界都卷入了战争,一切法西斯和他们的走狗都将必死无疑。在这 一点上,杭汉与许多激进的年轻人一样。杭汉惶恐的是,当沈绿 村说完那句最后的遗言时,他的脸突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他的 面容,突然变得像他的妹妹沈绿爱起来。黑夜里抗汉别过了头去, 他不想看到他的变了形状的扭曲的面容。他知道沈绿村无论如何 也躲不过今天夜里。尽管刚才这位舅公几乎花了整整两个钟头,耐 心和气地向他宣讲了他们的三民主义理论,还给他冲了好几次茶, 又把他亲自送到门口——问题就严重在这里,他们不但卖国,还 有卖国理论——他们比吴有这样的人更应去死。
杭汉并不真正知道沈绿村是以怎么样的一种方式被处死的。 在黑夜中他们到了一个地方,然后楚卿和他的同志们下了车。他本来也想下的,被楚卿拦住了,说:“你还是留在车上吧。”
没过多久,他们就又上了车。杭汉曾经在梦中设想过的种种暴力手段一样也没有用上。然后,他们就被车子送上了一艘货船。在船上,他几乎可以说是意外地发现了他的父亲,他正押着这满满的一船茶箱,从钱塘江出去,再经陆路到宁波。这些茶叶将从宁波起运到香港,再由富华公司用以货易货的方式,换口外币和军火。
在宁波与楚卿告别的时候,这灰眼睛的姑娘带着一丝惋惜的口气说:“我本来是很想带你走的。你看,这里离我们的根据地真的不远了,可是你的伯父和你的父亲都更希望你能够到重庆去攻读茶学。你的伯父对我说——让我的儿子去杀人吧,留下我的侄儿去建设。现在我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杭汉想了一会儿,才问:“我伯父真是那么说的吗?”
楚卿点点头说:“你的伯父,倒是一个很有远见的人。”
杭汉犹豫地再一次抬起头来,问:“…··他晓得那件事情吗?”
楚卿严肃地说:“你怎么啦。我不是告诉过你,刺杀行动是绝对保密的,除了参与行动的人之外,谁也不许向外透露,这是组织的纪律。怎么,你怀疑我们的严密性吗?”
杭汉低下了头去,他和杭忆不一样的地方正是在这里。恰恰是他这样一个看上去比杭忆更规矩的人,却更不能适应这种组织的严密性。他甚至不能适应刚才楚卿说话的那种口气,她那本来很柔和的少女的脸上,不知为什么,总像是蒙上了一层铁甲,仿佛因为经历了过多的血火而显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