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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峰塔-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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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她们一齐坐在洋台上乘凉,谈讲着从前的日子。她装了一肚子的真实故事,不孝的儿子自己的儿子也不孝,算计别人的自己的钱也给骗光了,诱拐良家妇女的人自己的女儿也给诱拐了卖作娼妓。报应不到只是时候未到。她知道一个女人,是“走阴的”,天生异禀,睡眠中可以下阴司地界。丧亲的人请她去寻找亡魂,要在阎罗殿众多鬼魂中找人并不是容易的事,有时她找到了人,却见他受着苦刑,这种事却不能对亲戚明言他是罪有应得。陶干隐瞒了名字,却说了一个这样的故事,就是南京这里的沈家亲戚。
“等等,”琵琶喊道,“等我搬板凳来。”
大家都笑。陶干懊悔的笑,不想竟成了给孩子说故事。
琵琶把小板凳摆到老妈子的脚和阑干之间,生怕有一个字没听见。原来是真的?——阴间的世界,那个庞大的机构,忙忙碌碌,动个不停,在脚下搏动,像地窖里的工厂。那么多人,那么刺激。握着干草叉的鬼卒把每个人都驱上投生的巨轮,从半空跌下来,一路尖叫,跌在接生婆手中。地狱里的刀山油锅她不害怕,她又不做坏事。她为什么要做坏事?但是她也不要太好了,跳出轮回上天去。她不要,她要一次次投胎。变成另一个人!无穷无尽的一次次投胎。做梦自己是住在洋人房子里的金发小女孩,她都不干相信会有这么称心的事。投胎转世由不得人,但刺激的部分也就在这里。她并没有特为想当什么样的人——只想要过各种各样的生活。美好的人生值得等待。可能得等上很长的时间,遥遥无期。可是现世的人生也是漫无止尽的等待,而且似乎没有尽头。时间足够,大概每个人都会有机会做别人。单是去想就闹得你头晕眼花。这幅众生相有多庞大,模式有多复杂,一个人的思想行为都有阴间的判官记录下来,借的欠的好的善的都仔仔细细掂掇过,决定下一辈子的境况与遭际。千丝万缕纠缠不清,不遗失一样,也不落下一人。正是她想相信的,但是无论怎么样想相信,总怕是因为人心里想要的,所以像是造出来的话。
“嗳呀,何大妈,佟大妈,可别说是假的。”陶干喊道,虽然并没有人打岔。“真有这事!”她酸苦的说道,仿佛极大的代价才学到的教训。“山西酆都城(酆都城应在四川,山西省的十八层地狱塑像则位于浦县柏山的东岳庙。)有个通阴司的门,城外有山洞,可以下去阴曹地府。那儿有间出名的庙,在庙里过夜的人能听见底下阎罗殿里严刑拷打,阎王爷审阴魂。有人还吓破胆呢,真的。”
“真有个地方叫酆都么?”琵琶愕然问道。太称心了,不像真的,证据就在那里,辗磨出生命之链的辽阔的地下工厂,竟然有入口。
“可出名了,山西省酆都城。”
“真能去吗?”
“我知道有人还去旅游。火车不知到不到,这一向坐骡车的多。”
“北方都这样,坐骡车。”何干道。
“山西也在北方。”陶干道。
“很远吧?”佟干道。
“现在指不定有火车了。”陶干道。
“有人下去洞里吗?”琵琶问道。
“下去就出不来了,嘿嘿!”她笑道,“倒是有一个出来了,是个孝子,到阴曹地府去找他母亲,所以才能出来。还要他答应看见什么都不说,会触犯天条。可是真有这些东西。嗳呀,何大妈!佟大妈!所以我说使心眼算计人家是会有报应的,有报应的。”
她的故事帮她建立起她的正直。老妈子们喃喃附和,大蒲扇拍打着脚踝椅腿,驱赶蚊子,入神听着教诲,也入神听着接下来的财物上的讨论。她们都对赚外快的机会很心动,可是陶干也发现她们对钱都很小心。以后她也不来了。
琵琶倒是后悔没要求见见这个走阴的。陶干认识的人多,说不定真有人可以进出阴司。他们是在多大年纪知道自己有这个本事的?还许琵琶也会发现这个本事。她索遍了做过的梦,有没有像阎罗殿和刀山油锅的,可是她的噩梦就只是坐舅舅的车去看电影车子却抛锚。
屋子虽小,她还是难得见到父亲。他整天关在房里。烧大烟的长子进进出出,照应他的起居所需。佟干帮忙打扫。她把字纸篓拿出来,琵琶看见两个老妈子蹲着理垃圾,顶有兴趣的察看空药瓶。有的空药瓶仍搁在锯齿形的硬纸盒里,跟西方的一切东西一样做得很精致。每只小瓶都锉掉了一半,成了两个洋葱黄玻璃柱。
“真好看。”琵琶说。
“别碰,小心割手。”何干说。
“我要当娃娃屋的花瓶。”
“站不住的,底下是尖的。”
“可以钉在墙上,当壁灯。”
何干想了想。“不行,不玩碎玻璃。”
佟干把小锉刀留下了。
秋天热得像蒸笼,突然就下起雨来。琵琶到洋台上看。大雨哗啦啦地下,湿湿的气味。粗大的银色雨柱在空中纠结交织,倾泻而下,落到地面拉直了,看得她头晕。北方不这么下雨。阑干外一片白茫茫,小屋子像要漂浮起来。湿气也带出了洋台的旧木头味与土壤味,虽然附近并看不见土地。她先没注意她父亲坐在自己房间的洋台上。穿着汗衫,伛偻着背,底下的两只胳膊苍白虚软。头上搭着一块湿手巾,两目直视,嘴里喃喃说些什么。琵琶总觉得他不在背书,是在说话。她很害怕,进了屋子。屋里暗得像天黑了。雨声哗哗。她看见佟干在门口跟何干低声说话。
“不知道。”佟干说,“自个说话自个听。”
“长子怎么说?”
“说不知道。这一向自己打针。”
说着两人齐望着隔壁房间,怕他进来似的。黯淡灯光下面色阴沉。



十

一家人等了一整天。何干晚上九点来把琵琶叫醒,她还是不知出了什么事。
“起来,妈妈姑姑回来了。”
志远一大早就到码头去接,怕船到早了。下午只送了行李回来。杨家人都到码头接船去了,露和珊瑚也接到杨家去了。
“老爷也去码头了?”
“去了。”志远说。
“也到杨家去了?”
“不知道。”
志远到杨家去听信,晚饭后回来了,老妈子们问:
“老爷也在那儿?”
“不看见。”
“晚上回不回来?”
“没说回不回来。”
他们都咬耳朵说话,没让孩子察觉有什么不对。
早先琵琶说:“我要到码头去。”
“码头风大,不准去。”
“表姐都去了,她们就不怕风大?”
其实她也习惯了什么事情都少了她。
她从床上给人叫醒。她母亲已经坐在屋子里了。她忽然害怕担着心事。
“我要穿那件小红袄。”
橙红色的丝锦小袄穿旧了,配上黑色丝锦祷仍很俏皮。何干帮她扣钮子,佟干帮陵穿衣服。两人给带进了楼上的客厅。
两个女人都是淡褐色的连衫裙,一深一浅。当时的时装时行拖一片挂一片,虽然像泥土色的破布,两人坐在直背椅上,仍像是漂亮的客人,随时会告辞,拎起满地的行李离开。
“太太!珊瑚小姐!”何干极富感情地喊道,声音由低转高。
“嗳,何大妈,你好么?”露道。
“老喽,太太。”
“嗳唉,不老,不老。”珊瑚学何干的口音,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闹着玩。
“老喽,五十九喽,头发都白了。”
“叫妈,叫姑姑。”
孩子们跟着何干喃喃叫人。
“还记得我哩?”露问道。
“记得我么?”珊瑚道。波浪鬈发紧贴着玳瑁眼镜。她和露一点也不像,这天晚上却好似孪生姐妹,跟琵琶见过的人都不同。
“嗳唷,何大妈,她穿的什么?”露哀声道,“过来我看看。嗳唷,太小了不能穿了,何大妈,拘住了长不大。”
“太太,她偏要穿不可。”
“看,前襟这么绷,还有腰这儿。跟什么似的。”
“是紧了点。”何干说。
“怎么还让她穿,何大妈?早该丢了。”
“她喜欢,太太。今晚非穿不可。”
“还有这条长袴,又紧又招摇。”她笑了,“跟抽大烟的舞女似的。”
琵琶气得想哭。她最好的衣服,老七说本来就该紧一点。我才不管你怎么说,她在心里大喊,衣服很好看。露又拨开她的前溜海,她微有受辱的感觉。她宝贝的溜海全给拨到了一边。
“太长了,遮住了眼睛。”露道,“太危险了,眼睛可能会感染。英文字母还记不记得?”
“不记得。”琵琶道。
“可惜了,二十六个字母你都学会了。何大妈,前溜海太长了,萋住眉毛长不出来。看,没有眉毛。”
“陵真漂亮。”珊瑚插口缓颊。
“男孩子漂亮有什么用?太瘦了,是不是病了,何大妈?”
“我喜欢陵。”珊瑚道,“陵,过来。”
“陵,想不想秦干?”露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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