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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频出入橡树路。他对这里的一切都羡慕得要死,只要来到这里,满嘴都是恭维话:对庄周和李咪,对两位老人,特别是对庄明。他说庄明这样的人严格讲来就是一个“伟人”——其经历、资质和水平,称得上是不折不扣的“伟人”!庄周请他不要这样讲话,说父亲听了不会高兴的。乌头多少有些愤怒地反驳说:“这样说有什么不对?我们人类的一大弱点,就是对近处的、近在眼前的事实视而不见!我们更愿意称颂那些遥远的、死去的人!仿佛一切的伟大和卓越都一定要在古代、在外国,起码也在远离我们的地方!这就是人的劣根性啊,你我可千万不要沾上这方面的毛病!我们要理性,要知人论事,要实事求是!不对吗?”庄周说:“可那也不能把一个普通的老同志无原则地拔高啊。他不过是做了一些事,可也犯过错误。他如今退下来了,自己也会反省很多……”这一下乌头表现出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拍起了桌子:“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你离得太近了,这就是问题的全部!人与人离得太近,就会对一些显而易见的奇迹视而不见,这是被多次证明了的!比如你,你从来没让我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但事实上你就是了不起的,这是我夜深人静了,客观地想一想才愿意承认的——你对自己的父亲也是这样,从小就跟在他身边嘛,哪里还会觉得他老人家伟大?但你也应该像我一样,也在夜深人静时从头回顾一下吧!你会发现一个人曾经走过怎样的道路,比如毁家为国,置生死于度外……多了,不一一列举了——如果这还不算伟大,那什么才算伟大?你说!”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橡树路(52)
那些争论的时刻,常常因为声音的巨大而招来了李咪,甚至是庄周的母亲。李咪很快弄懂了他们在说什么,觉得既有趣又感人。同时她觉得自己的男人在这样的问题上与客人争执,也太书生气了。她拍打着受惊的孩子责备男人说:“你就是太犟了,吴哥说得有道理啊。咱爸这样资历的人全城又有多少啊,可他干了一辈子,说退就退下来了,一点怨言都没有。他过着多么平凡的生活……”庄周微笑着反问:“该退还能不退吗?退下来就伟大了?”乌头在一边又拍打桌子。李咪说:“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他的经历,他的水平——你一辈子也别想比得上爸爸处理问题的能力……”庄周苦笑。李咪又对乌头说:“吴哥你狠狠批评他吧!他会反思的——我顺便告诉你,他在家里与爸交流得越来越少了,只一个人闷着头忙自己的……”乌头立刻打断她的话:“等等,等一等!你是说他在家里这样?他不常常请教老同志?啊呀你啊,啊呀庄周啊,我算知道了问题的症结了!你不能这样啊,你会骄傲的,你会陷入极大的盲目而后……我怎么说你呢!我可能是离得远一些才这样吧,我一看到他老人家瘦削的身影就感动。不过我怕打扰他,不然我每一次都会请教他的……”他这样说时庄周母亲也站在旁边了,老人已经听了一会儿。她离开了,只一刻钟左右庄明就下楼来了,一进门就笑眯眯地问他们:“喂,你们几个年轻人争论什么啊?”庄周不吭。乌头气愤地一指庄周:“您问他吧!”
乌头走后,庄周父母总是极力赞扬这个人。他们认为这是个难得的年轻人,虽然说话偏激了一点,但总的来看——“要知道,尊重老一辈就是尊重历史啊!”庄明感叹不已,看看儿子和儿媳,扶着老伴上楼去了。
当庄周为单位的事情焦头烂额,根本不可能像过去一样待在家里时,乌头对庄家的拜访有增无减。他与李咪单独交谈的机会很多,颇能获得她的好感。像过去一样,他继续以偏激的口吻谈论艺术和政治,激动起来满脸彤红。这让李咪十分吃惊,他走后,她常常小声惊呼说:“天哪,这哪是这么大年纪的人说的话啊,他至今还像一个热血青年!可他比庄周年纪还大,听他说话真是直爽真是痛快啊!”
九月风暴说来就来,许多人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李咪开始的时候还蒙在鼓里,不知道丈夫为什么变得满眼红丝、夜不能寐;而且,她发现连乌头也来得少了。后来她才知道抓人的事,吓得不敢吭声,惟恐男人也牵扯在里边。她不知道这段时间除了庄周焦心,乌头也没有闲着。大约在逮捕桤林的头一个星期,乌头出现了。李咪一边责备自己的男人,一边埋怨他不来:“我还以为你也受了牵连呢!”乌头长长叹气:“这不会的,我这人有话直说,激烈但不下流;而这次抓的主要是流氓团伙,比如……”他故意欲言又止。李咪赶紧问:“庄周会不会有事?我是说,他们会不会找他的麻烦?”乌头一笑:“这倒不会。他也没有这方面的毛病——其实谁和你在一起还会有那方面的毛病?”“吴哥什么意思啊?”李咪没有听懂,一方面对方说得突兀,另一方面李咪的确有些迟钝。乌头低低头,大喘了一口气说:
“你太美、太美、太美了啊!”
她大惊失色,望着他。他却更加低头,脸憋得越来越紫。这样片刻,他终于抬起头:“我的意思是,无论是谁,他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拥有了你,面对再大的诱惑都会岿然不动!因为你就是一切,就是保证,你是一切的一切啊!你让我还要怎么说呢?你还问我为什么总也不来,你还问、还问呢……我和庄周好成那样——尽管我们各方面的见解相去甚远——我们毕竟是最好的朋友啊,我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这儿了,特别是他越来越不愿回家的时候。咱们中国有句古话,叫‘朋友之妻……’是的,我不说了,因为说出来就不好听了,就尴尬了。总之我不能来了,不能频繁地来了——这种状况要等一切结束,等庄周有时间一直陪你的时候——才能有一点点改变。那时候我会和庄周一起来,坐下来享受你斟的香茶。现在还不行,现在就让我忍一忍吧……”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橡树路(53)
他这番话说过之后再不吭声。屋里死一样寂静。
李咪无论怎么迟钝,这番话到底蕴含了什么,她还是听出了一些。这使她惊得一抖。她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人——竟然敢于直接表白对自己的暗恋!她慌了,简直是咬着牙关才挺过来的。这样一直等到心不再怦怦跳了,才声音艰涩地说:“他忙他的,你有时间就来吧!”说完就低着头走开了。
4
九月过去了。李咪发现庄周像变了一个人:不再说话,不再与她交流。他的头发变得芜乱,几乎没有一个像样的睡眠。只要不到深夜他就不会回家,而天一亮还要急急出门。她忍不住问他怎样了?他摇摇头,好像无从说起。有一段时间他甚至不回来过夜,电话也找不到人。在最焦急的时刻,她想起了乌头,就电话中询问起丈夫的事。乌头马上来了,一进门就四下瞥着,示意她关了门,这才说:“我们个别谈吧,因为我怕两位老人知道了会生气。你要保证也不跟他们谈!”她一听紧张起来,赶紧问是怎么一回事?他咬咬牙,又磕打几下,像是终于下了个决心:“嗯,其实我早就该说了,上次来就该说了,只是担心你生气、担心你会为他提心吊胆,就没说。你看我其实心疼的是你……是这样,你还记得我说庄周不是那样的人了吗?现在我仍然还要坚持这样说,因为人啊,一定要实事求是。问题在于我没有说出的一句话是,他最要好的朋友、那个流氓集团的核心人物,却一直是他的铁杆啊!即便在我们单位,刚抓了不久的桤林,也是他最器重的人……你一听就明白了,这事无论如何他是脱不了干系的!当然,他最后也不会被抓,这主要是因为庄老的权威,还因为有你——你才是个决定的因素……”
李咪吓得全身发抖,问:“我?我有什么决定因素啊?”
他咬着嘴唇不语。
“求求你不要再瞒我了——我算什么决定的因素啊?”
乌头抬头定定地望着她:“其实我上次什么都说了,你就没有听明白……我说过了,任何人有你这么漂亮的老婆,他即便再花,在外边都不会出事的!所以,说到底,你才是他这次没有遭受灭顶之灾的根本保证!这是真的啊!”
李咪泪水出来了,连连摇头:“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他压根儿就不是这样的人……”
他紧紧盯住她:“那我问你,为什么他的朋友都是那样的人呢?你以为这一切都是偶然的?我知道你不愿正视这个现实,我也一样啊!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