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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高原 张炜-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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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炮声越炸越烈,一直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这时太阳升到了半空,空地上的各种轿车已经排成了阔大的一片,远看似一个彩色的大湖。我从未见过这么多车辆聚在一片原野上,不由得惊叹起来。“又一个开发项目要剪彩了。”朱亚自语似的说一句,拍拍我的肩膀,“走吧伙计。”

再往东走几乎看不到大片庄稼地,有一多半干脆就给抛弃了。这真可惜。一个老人在田边上铲土,我们走了过去。朱亚问这里的耕作情况,老人说:青壮年都出去打工——有的搞建筑,有的进山开矿,没有几个留下种地的。种地也没有水,地下抽不上水来了,从西边河里引水又太远……走开不远朱亚说:“他不知道,西边那条河也保不了多久,那个大项目如果一开,这儿所有的河流、渠水,包括这一带沿海,全部都要完蛋……”

为了看一下东部近海区域,我们绕了个远路,走向了海滩。这里原有一片片的洋槐树,它与西部平原上春天的槐花海是连成一体的;可眼下我们看到的却是一片片焦死的槐棵。连矮矮的小叶杨、紫穗槐棵子也在作最后挣扎。地上的隐子草、大画眉草和华北臭草、朝鲜碱蓬,已经早早迎来了自己的冬季。它们都开始枯黄发干。这显然是海水倒灌引起的。偶尔看到一些远东羊茅还绿莹莹的,那也全靠了地表的一点淡水。一旦地下海水泛上来,一切也就完结了。

前面有一群人正脱了上衣挖排污沟,一溜儿排开,望不到边;问了问,大多都是附近村里的人,有的还是极远的地方来的打工者。朱亚说,这就是准备把积在那些大坑里的污水引到海里……这个海湾多么可爱啊。这一下完了……

这个夜晚我们在海滩上支起了帐篷。由于备有一个胶皮水囊,所以宿营地不必依赖一处淡水湾。尽管这样,我们还是设法找到了一片小小的水洼。这是很久以前人们挖来灌溉的一个大沙坑,现在已经淤塞得只剩下了几平米的水面。我蘸了一点水尝尝,发现基本上还算淡水。晚饭我们用一个大号茶缸熬了一点米粥,米粥中投了一点干菜,主食是焦干的锅饼。其实朱亚已经吃不下多少了,因为他一路上都靠一种特制的饼干止疼。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家族(82)

天暗下来,我们让火继续燃着。野外有一堆火总是个安慰,这是我在山区生活时留下的一个习惯。想不到朱亚也喜欢这样。我们对着火聊天,喝一种花茶——它又香又苦。可能是这堆火的吸引,一会儿有了嘁嘁的说话声,接着我们看到了靠近的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十分年轻,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他们蹲在火旁,嘻嘻地笑。问了问,知道是打工的,男的在海边上挖沟,女的在开发区刷油漆。他们是新婚的一对外地人,夜里要聚到一起。我们找出一个杯子给他们喝水,他们高兴极了。朱亚对他们的到来十分高兴,话也多起来。原来小伙子是边远省份的人,高考落榜后就出来打工了,一路向东——妻子是他在一家私营工厂垒墙时熟悉的女工,那个工厂主每个月都要欺负她,他看不下去,就在一个深夜大雨中领她逃了……

小伙子很瘦,但眼睛很大很亮,牙齿洁白。女的眼窝很深,显得额头很鼓。她的皮肤略黑,一双腿长长的,让人想起一匹很能奔跑的马。她捂着杯子喝水,不时地给男人喂一口,笑眯眯的。这样呆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他会唱歌呢……”

朱亚眼睛一亮:“那唱呀!”

小伙子咬住下唇停了一会儿,推了女的一把,然后就手撑着地唱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那歌声先是柔细,越来越宽阔、越响亮;他唱着唱着闭上了眼睛,微仰着脸儿,换气时像口吃一样,下巴摇动着。这歌声一下子就把人抓住了……我忍不住和朱亚一同叫起好来。朱亚说:“太好了!这比舞台上那些歌手唱得好……”

姑娘自豪地推推他:“都说他唱得好。他还考过什么院来……那些人瞎了眼……”

小伙子接答:“艺术学院。”

朱亚严肃地低下头。

露水使衣服有些潮。我们往一起凑了凑。天上的星星又大又近,它们怎么离我们这样近哪。夜深了。我们四个人喝过了很多水,水囊空了,这使我有些担心。谁知小伙子抓起水囊就要到那坑里去灌,朱亚说不知那水好不好;小伙子说没事,一连几天他都喝这水……他俩要在这儿过夜,可帐篷又太窄;他们说根本就不需要帐篷,把一些干草拢一拢,然后就在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躺下了。

我们睡不着。朱亚这个夜晚很激动。他说自己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时大学刚毕业不久,跟上陶教授到野外勘测,就这样睡过帐篷。陶教授自己嗓子不好,可他喜欢听年轻人唱歌,总是动员我唱一个唱一个,他……朱亚的嗓子哑下来。我似乎看到他颊上有泪水。

3

我们默默往前,都知道这会儿走向哪里——在那里要稍稍耽搁一下,然后再绕过东部一个镇子,乘汽车返回城郊基地。我们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黄湘可能会回来,由他主持基地工作总不是件好事。我想我在任何境况下都难以同他这样的人合作,好像有一些奇特的东西阻止了自己与他接近。我早就发觉生活中一个奇妙的现象:人是各种各样的,但大致可分成两类,即愿意接近的和心中排斥的。有时简直是毫无理由,只是一种感觉在支配……

我们不需要约定地接近着一个地方。那里很偏僻,很闭塞,可是一度非常热闹。如果不是随勘察队到这个平原,我想很难来一次。那是一处国营农场,解放初改造出的一片沼泽地,曾经是很富庶的一个地方;只是后来灌溉条件差了,收成不好,改种的果林又大片死亡,农场只好办起了大型砖窑场,只留下原来三分之一的土地耕作。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家族(83)

在我听到的很多故事中,关于陶明的大多发生在这个农场。他在这里度过了可怕的岁月,他的死与这儿有极大的关系……这里发生过多少催人泪下的故事?如果有人记下这一切,会是厚厚的几大本。从来到这片平原不久,我就相信朱亚会来凭吊的,我想由于特殊的原因,他来这儿时也许不会声张,虽然他不怕什么。当我们一起往东、再往东时,我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我很感动。他能在如此重要的一次远行中带上我,这就足以使我感动了。他极少给我讲点什么,我想那更主要的是因为他不想讲,他或许认为不必再讲了,而并非是信任与否的问题。

我从未注意到那个地方。可就因为陶明教授的关系,那儿在许多人的心中已经重若千斤。很多人都想让人将其遗忘,可是非常难。起码在朱亚这一代是非常难的。我是个后来者,我知道了,看过了,那么也将难以忘掉,如果我再告诉下一代、再下一代呢?他们也都将记住。这会有意义吗?

当我思索所谓意义的时候,朱亚是不是早已经将一切都想过了?我不由得回身看他,他的一张脸蜡黄蜡黄,没有一点血色。我慌慌地喊了他一声,他没有听见。

“朱所长!你不舒服吗?要不要歇一会儿?”

他摇头。

我注意到他的脸真的像纸一样。后来他自己不走了,蹲下来。他在大口喘息。我急忙从背囊中找药。他阻止了我。就这样歇了一刻钟,他又坚持往前走。

这儿越来越接近平原的东北端。大地真的一片荒芜,仿佛早就被人抛弃了。很久以前这儿是一片丛林,后来丛林消失了,成为荒地。这儿的村庄极为稀疏,一眼望去全是光秃秃的盐碱地。大概就因为人烟稀少的原因,所以那时候这个农场才被派做了这样的用场。当年这片农场实际上是一处准劳改营,集中了一大批穿号衣的人,他们在这儿种地烧砖、垦荒,不少人就死在了这儿……

我的目光不断搜索前方,希望能看到它的影子。没有,只有高高的茅草和零零星星的灌木棵。朱亚发现我四处看,就说一句:“到了。”

走了一会儿,前边出现了一道高墙,但已经多处颓倒。从豁口那儿可以看到红砖垒起的小屋,比我们基地的房子还要矮小,有点像营房。高墙内一点生气都没有,连棵像样子的树都没有,好像也看不到人影。走得再近一些,听到了狗叫。但仍然看不到人影。

我们走进去。靠大门的一个小房那儿,一条狗探出头来,原来它被拴住了。屋里立刻出来一个年纪很大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守门的。朱亚给他看了证件,说明要在这里住一夜。老人说你们只要有行李就行,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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