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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娘俩再次搭乘生产队送公粮的大马车走了。天亮时,两人到了县里火车站,然后去了哈尔滨。
冰城市民依旧忙忙碌碌,往来穿梭。沿着记忆线索,从站前广场向东走一阵子,文俊跟行人打听斜角街,原来就在眼前。娘俩向北望去,只见里面的棚户区呈扇形扩展,街道果然是斜的。
文俊念叨:“哈尔滨的街道也没个秩序,斜七竖八的。我应该给市长写信,督促他好好规划一下子。”
郭金兰白他一眼:“多管闲事,还是把自己的事情整直溜再说吧!”
娘俩沿着人行道向北走,见附近几个极具特色的建筑物似曾相识,于是信心十足,越走越对,很快就到了老太太住的那个胡同口。曙光就在前面,两人松了一口气,脸上愁云散尽。
老太太果然在家中等待,看那神态,比这娘俩还着急。
“哎呀!我也是乡下人出身,知道一件棉大衣很珍贵的,能挡风御寒。前天,你们刚走,我就发现棉大衣落在这儿了,追出去找你们,就是没搭着影儿。你们可来了,否则这个年我都不会过得心安啊!”
多么善良的老人!娘俩热泪盈眶,几乎要给她磕头。
老太太热情不减:“吃了两顿你们卖的苞米面儿,味道真不错。邻居还有要买的。你们娘儿俩继续喝水暖乎身子,我出去给你们联系联系。”
一会儿,果然来了几位老太太,两袋苞米面顿时有了销路,母子俩比上次还喜悦。两人告别老太太,溜溜达达到了老站南面来过的那个饭店。他们并没把苞米面卖光,留五斤。
饭店生意如故,热热闹闹。那位施舍一勺肉卤的女服务员还在窗内,笑眯眯地接待顾客。文俊上前问:“阿姨,你还记得我吗?”
女服务员抬头,忽地笑了:“记得,前天来吃面条的。今天想吃点儿什么?”
文俊回答:“不吃饭了,一会儿我们打算在外面买几根大麻花。我是来感谢你的。”
女服务员美目一睁:“哦,感谢我什么呀?”
“你真是明知故问。我是来城里卖苞米面的,今天特意给你留点儿,让你们全家人尝个新鲜。记住了,这是盛丰公社产的,我们那里土好,水也好,出的粮食绝对不一般。”文俊把面袋子卷成一团,从窗口塞了进去。
女服务员挺为难的:“这。。。。。。这不是属于受贿吗?孩子,谢谢你的好意,情我领了,但苞米面我不能收。“说着往回推面袋子。
郭金兰说:“大妹子,哪儿有受贿苞米面儿的?你就别客气了,收下吧!你要是不收下,我儿子不会答应的。”
“王姐,你也真是的,人家大老远给你送心意,你竟然拒绝,太一本正经了吧!”这时,女服务员旁边一位同事发话了,接着面对文俊,“孩子,我代表饭店所有同志收下你的礼物,谢谢你!晚上我们蒸顿发糕,尝尝这新苞米面是不是像你宣传的那样。”
娘俩心事已了,告辞离去,在广场附近买了十根大麻花,每人一根嚼着。文俊提醒母亲,别忘了给大姐买件新头巾。
郭金兰早有准备:“我没忘这事儿,就是觉得哈尔滨的东西贵点儿,还是回咱村儿的供销社买吧!”
娘俩回来的路上很顺利,下午到家,天很早。找回了棉大衣,而且都分到了大麻花,吃着又酥又甜,皆大欢喜。
郭金兰说:“明天是腊月二十三,好歹是个小年,咱们好好过一下。”
文华立刻接过话头:“吃。。。。。。吃面条吧!”
“哈哈哈。。。。。。”全家笑了。
郭金兰对文俊说:“今晚你好好睡一觉,明早去镶蓝三屯,把那二十一斤苞米都换了。”
“哇——”孩子们齐声欢呼。
郭金兰伸手掏钱,开始打赏:“大丫头,发给你三块钱,自己买件喜欢的新头巾吧!三个小子每人一块钱,买挂鞭炮。”
“妈妈真好!”孩子们异口同声。大家立刻觉得过年的气氛到了,喜气洋洋的。
次日清晨,四个伙伴来个紧急集合,然后骑自行车去镶蓝三屯换面条。一个来回三十里,正晌午时返回家,伙伴们竟然没有倦意。
今年,生产队为了提高玉米大田产量,没种小麦,本来是这样计划的:如果粮食丰收了,可以用玉米跟城里人换些白面分给社员;没想到秋季受灾了,导致计划泡汤,社员们没分到细粮。
文家有黄米,磨成黄面,蒸上几锅大年糕和大豆包。屋里有一大缸酸菜,菜窖里有白菜、土豆和萝卜,买来一脚猪肉,又去生产队换一些大豆腐和干豆腐。腊月三十,白天吃的是小米干饭和豆包,除夕之夜是苞米面蒸饺,初一吃的是苞米面条。。。。。。这是文俊唯一碰到没有细粮的大年。
鞭炮阵阵响,孩子们喜气洋洋,快快乐乐。。。。。。
第61章 大迁坟
“爸爸妈妈真无奈,现在农业学大寨,你们在这挺挡害,挪挪地方别见怪。。。。。。”这天,文殿民跪在东岗子花果山旁的父母坟前叨咕一番,然后对身边的文俊和文英说,“咱们开始吧!”
于是三人起身,提起锹镐开始扒坟。。。。。。
今年正黄四屯变化很大,春播前,公社领导把全村八个小队合并成四个,算是精简整编;接着动员各户迁坟,算是盘活土地。近年,“迁坟”运动在平原大地搞得如火如荼,在一些村子试点完毕,开始大面积推广,此事迫在眉睫,上级很重视。
由于没落实计划生育政策,也没有好的控制办法,孩子随便生,有五六个孩子的家庭是平平常常的。广播里,前几年还讲着“七亿人民意气风发”,这会儿就说“八亿人民斗志昂扬”,人口增长速度快得惊人。可土地不见增长,吃饭的人越来越多,粮食越显重要。
盛丰公社的土地还是挺多的,但坟坟茔也不少,站在野地就能望见几个。上级下了文件,“粮食产量还要提高”,指示各村各户统一迁坟,死人给活人腾地方。不过这件事情有点难办,死者入土为安,村民们很忌讳挖祖坟,大都不积极响应。大队书记张伟民整天通过广播喇叭做动员。李常委也下到大队蹲点,督促这项工作。
李常委五十来岁,据说小时候跟张宝财一样都给地主放过牛,苦大仇深。他没什么文化,到现在认识不到一百个字,由于根正苗正,便以老贫农代表的身份当上公社常委。他抓工作比较务实,很卖力气。这天,大队在小学校操场召开村民大会,包括学生在内的男女老少都参加。李常委首先做动员。他讲话经常把两个字当做一个词组有规律地往下说。
“今天、我们、集合、一起,主要、告诉、大家、这次、迁坟的好处究竟在哪儿呢?”当然,他一着急也连续多说几个字,变做正常一句话。
这种讲话风格的确很有意思,在干部队伍中绝无仅有,往往引起乡亲们阵阵大笑。为了率先垂范,李常委和张伟民等干部首先扒开自家坟地,做个榜样。就这样迁坟工作开始了。
野外除了私家坟丘,还有两处百家姓的乱坟岗子:一处在村子西南方向,五七百米远;另一处在正东三四里远的东岗子。俗话说“人总是要死的”,死者为大,应该留一处永久性的坟场,让死者安息,大队干部就考虑留下哪个坟场较为合适。为了便于以后管理坟地,大队增编一名干部,让老贫农胡万海干这个。胡万海五十多岁,人不错,村里有个丧事什么的基本是他做代东,颇有经验,从此,他开始管理这些坟茔。乡亲们开玩笑,干脆称他“胡茔长”,算是给他加官进爵了。
胡茔长主张把西南方向的坟场留下来,因为出殡都是从家里抬着棺材一直到坟地,死沉死沉的,太远了也累人,就近为好。其他干部表示赞同,同时决定把那个地方叫“西南角”,因为总叫“乱死岗子”不好听。
此后,胡茔长就跟着大队干部做动员,比较积极。村子大,什么人都有,有人暗里骂大队干部,连胡茔长也带着。胡茔长一共五个女儿,没有儿子,有人就骂他“没干好事”,是“绝户”。其实两者根本不贴边,胡茔长先有的五个女儿,后当的“茔长”。 听见骂声,胡茔长苦不堪言,几次想辞职,大队干部只好苦苦挽留。
村民们见大势所趋,就陆陆续续把祖坟迁到“西南角”,不过仍有一部分村民不肯动手。张伟民急了,干脆动用推土机强制执行。可怜那些坟包,在推土机面前就像大人脚下的土坷垃,一踢就没,结果搞得坟主哭爹喊娘,大骂张伟民不得好死。
执行期间,大队干部碰上一个“钉子户”。他姓黄,外号“黄孝子”。
黄孝子家住西南方向的村子边,此人做事有点怪异。父母去世,黄孝子并没有把他们安葬在乱坟岗子,而是独出心裁埋在家门前的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