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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凤翙说:“多谢先生指教。张某自当小心谨慎,绝不做有损国家民族的千古罪人。不过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张某虽非秦人,却饮秦水而食秦粟,自当不负三秦父老为百姓做些实事。请问先生当务之急若何?”
陈德润说:“为官当以安民为要,而民又以食为天。今秦人居富庶之地却不能自给,流离失所啼饥号寒者,又不计其数。所以手持金碗而又沿门乞讨者,盖因战乱与鸦片尔!今战乱虽暂时得以平息,但种食鸦片之恶习却愈演愈烈。故禁种、禁运、禁食鸦片,乃当务之急。”
张凤翙说:“先生一语中的,使张某茅塞顿开。张某亦有此意,却又老虎吃天无从下手。还请先生明示。”
陈德润说:“禁烟方法有二:一曰”严禁”,一曰“弛禁”。大帅欲严禁还是弛禁?”
张凤翙问道:“何谓“严禁”?何谓“弛禁”?”
陈德润说:“严禁是强行禁烟,要做到禁种、禁运、禁卖和禁食,且以首尾两禁为要。禁种要做到地不漏亩,亩不漏分;禁食要做到村不漏户,户不漏人。禁种而断其本,禁食又绝其末。凡违抗者,轻则拘役,重则判刑,直至杀一儆百。其难度之大,不亚跟升允作战,但收效甚好,且能根除。
通过提高税率,既增加财政而又遏制鸦片的,叫做弛禁。弛禁美其名曰“寓禁于征”,实际上却是“寓征于禁”,反而使鸦片的种植、营销以及吸食由非法变为合法。财政看似增加了,国力却越来越弱。烟商的盈利是有增无减,而烟民的开销却是无减有增。正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终受害的,还是人民还是国家,因此无异于饮鸩止渴。若是弛禁,还不如不禁。”
“严禁严禁,斩草去根,除恶务尽。”张凤翙不假思索地说。
“当年林则徐林大人在虎门销烟,其壮举威震寰宇,国人是何等的扬眉吐气?列强又是怎样的闻凤丧胆?为软弱无能的清政府,又争回了多大的脸面?可后来呢,后来竟落了个流放伊犁的下场。此举关系到身家性命,大帅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思。”陈德润劝道。
“不错。记得在赴伊犁途中,林大人还留有对联一副,却怎么一时又想不起来了。”不住地拍着脑门,张凤翙苦苦地思索着。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陈德润随口唱道。
“对对对,就是这。瞧我这记性。。。。。。但不知作于何地?”恍然大悟后,张凤翙又接着问道。
“说来也巧。正是途径西安时所作。”陈德润说。
“这就对了。林大人言犹在耳,张某岂能因顾及身家性命而装聋作哑?”张凤翙突然慷慨激昂了起来。
“大帅——”陈德润欲言又止。他已被张凤翙所感染。
“先生好意,张某心领了。我意已决。不禁则罢,要禁就严禁!”说着,张凤翙竟一拳砸在了茶几上。茶碗被震落在地板上,啪的一声打得粉碎。
“张某愿效仿林则徐林大人,但不知先生能否像邓廷祯邓大人一样,助我一臂之力?”张凤翙接着问陈德润道。
“愿效犬马之劳。”见张凤翙如此坚定,陈德润也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俺老张,就是关天培了。”随着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张云山健步走了进来。
本想激流勇退辞去县知事,但揣在怀里的委任状,陈德润却说什么也拿不出手了。他的从政生涯并没有就此结束,只是换了一个舞台而已。
天,已经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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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小长工绝处逢生 柳
按关中人的说法,凡上了年纪的人,大约有三个共同的地方——爱钱,怕死,没瞌睡。
河西堡的老地主,虽然也已是一大把年纪,但却是个豁达的人。他有自己的人生哲学,深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更深信关中人“该死的不得活,该活的不得死”的口前话。经常有些天不怕地也不怕的顽童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不一会儿,却又被大人们用耱地耱从三女河里抬了回来。老地主经常为此而感到惋惜,并多次把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娃子们,从水里呵斥到岸上,又从岸上呵斥回家里中。
那些在公婆跟前受了委屈的媳妇们,一时想不开扑进了三女河;那些被媳妇辱骂了公婆们,一时转不过一头钻进了黑咕隆咚水井,他们倒是真的想一死了之,却往往反被闻讯赶来的人们救了起来。不想死的死了,想死的却不得死,这就是命!
对于前者,老地主总要以长辈的身份数说她们几句:“瓜娃些,一个锅里搅勺把,哪能没个磕磕碰碰的?”对那些已有了儿和女的,他还会摸着孩子的头对她们说:“你看这娃子女子一狼一窝的,一个比一个长的心庝,你咋就忍下心撂下他们不管?”直说得那些媳妇们不由自主地搂着自己的儿和女,抱头恸哭。
如果是后者,是公公,老地主就会开导他们说:“好我的老哥(大兄弟)些,都一大把年纪咧,跟嘴上没毛的娃娃们较的是啥量些。你拧尻子这一走,我连个顶楞抬杠的人都没得咧!快快快,快把烟锅子给我。”如果是婆婆,他也会抱怨她们说:“看你这老嫂子(大妹子)些,你这俩腿一登倒落了个干净利索,可串门时我连口水都没人倒了。”避过其他人,他还会压低声音戏谑地说:“你这一走,教我老哥(大兄弟)天一黑,可挖抓谁呀些?”不逗得他们或者她们破涕为笑,他是绝不会罢休的。
至于钱财这些身外之物,他认为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是你的,谁也拿不走,即使被拿走咧,转一圈它说不准又回到了你的腰包;不是你的,你争也是白争,今天争到手咧也装进自家的口袋咧,你也甭扎哇,明天它也许又捏在人家的手里,或者装在人家的口袋里。你再眼红,再不憋服,它照样是人家的,而不是你的。
在老地主看来,这人一多半是为着亲人而活着的。动不动就寻死觅活是愚蠢的,是不负责任的,也是不足取的。这些人一了百了自己解脱了,却把痛苦永远地留给了亲人。至于银钱,那就更不值一提了。银钱是啥?银钱是人身上的垢痂,今天你洗干净了,明天后天它又来了。
没瞌睡倒是真的。起早,是地主家人老几辈的关荣传统。
说起来已是十年前的事了。那天一觉醒来,老地主发现天色已经大亮。以为自己睡失睡了,急忙披上衣服出门时,他才发现离天亮还早着。昨晚捂的一场半尺厚的大雪,在将窗户纸映白的同时,也给了他一个错觉。
大雪兆丰年。一夜间突然变为银装素裹的世界,使老地主顿时兴致大发。出村后,白茫茫的一片更加耀眼,一时适应不了,老地主忙摸出了墨镜。一边走一边戴着墨镜,突然脚下一绊,老地主竟重重地摔了一跤。刨开雪堆时,他更是大吃一惊,原来将他绊倒的,竟是在本村给赫家扛活的小长工。老地主连忙蹲下身摸了摸小长工的鼻子,当发现还有些气息时,他赶忙背起他连颠带跑地赶到了南河镇。
在打门叫户地敲开济生堂的大门后,老地主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快——快救人!用——用最好的药!”
小长工虽还没有苏醒,但终于恢复了气息。老地主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这抱怨老财东说:“老哥,你的庄子,也太深了些。真是紧差人慢大夫,叫了半天门,竟没见有狗大个人,吭个气。”老财东这时也松了口气,笑着说:“老弟,你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小伙子又不是给你家扛活,人家赫老二都没着急,看把你急成啥咧!”老地主却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事没搁在你的头上,要是搁在你的头上,你不定比我跑得还快。对了,这事是得让他赫家知道。小伙子就交给你了,我这就去找他赫老二。”
“别,别!这事千。。。。。。千万不能让。。。。。。让他知道。他。。。。。。他要是知道咧,我。。。。。。我就活。。。。。。…活不成了。”小长工哭着说。他终于醒了过来。
“这是为啥?是谁把你打成了这样?到底出了啥事?”又惊又喜,指着小长工身上的伤,老地主问他道。
“这。。。。。。”小长工欲言又止。
“小伙子,不要害怕!你尽管说,说出来我们也好帮你。”老财东也在一旁鼓励着。
“打我的,正。。。。。。正是我东家。我。。。。。。我偷了人。。。。。。人家的东。。。。。。东西。。。。。。”
原来小伙是渭北人,家里只有一个老娘,还是个瞎子。因为穷,他不得不撇下瞎子老娘,来河西堡给赫家扛长活。使得扎吃得瞎小长工都认了,从来没有过一句怨言。不想房烂了雀儿多人穷了搅儿多,隆冬腊月,小长工的瞎子老娘,突然中风不语瘫在了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