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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楚宁妈妈收拾了一夜,她已经没有心思再顾及家里的东西,捡了必要的生活所用,打了四箱行李。
第二天下午,大修厂派来了一辆小三机。司机阿宝是门卫老赵头的儿子,他停稳了车子,除下油乎乎的手套进了楚宁家。他一进屋,楚宁正和他妈妈站在五斗橱前,面向墙上贴着的毛主席像鞠躬,他杵在门口没敢多言,本能的也鞠了躬。随后,楚宁傻傻的接过妈妈从五斗橱上捧下来的毛主席半身像,然后用一块红布把它包裹起来,抱在怀里出了家门。走出青砖红瓦的小楼,水泥雨棚的台阶下,拥着四五个手拎铜锣和手拿鼓槌的人,他们和阿宝把四箱行李往车上一搬,欢送的锣鼓就敲了起来。楚宁和他妈妈刚登上车,昨天在楚家门前唠叨的刘胖子风风火火的跑来,她边跑边拽下套在棉袄袖子外的护袖,掸打着身上的衣裳:“楚宁他妈,俺去送送你吧,”
“不用了,刘嫂。你忙你的吧,”
“走吧,路上我还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呀?现在就说吧。”
“走吧,路上说吧,”刘胖子拉住三机车箱的铁扣把,身子一踔上了车子。
“刘嫂,什么事啊?”
“没事,这些胆小鬼就怕连累自己,嘴上说的都是假惺惺的话,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想的呢。”楚宁妈妈一听刘嫂这话,心里一下凄楚起来,眼泪积在眼眶里,可这眼泪不能流,只得咸咸的咽在肚子里。小三机颠颠簸簸的开出大杂院,刘胖子挤挨在楚宁他妈身边,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转过身用背挡住冷冷的寒风,然后翻开小布包,数了数票券:“妹子,农村苦啊,我这攒了50斤全国粮票,你带上。”
“刘嫂,这我不能要,你们家孩子多,我不能要,不能要!”
“拿着,你孩子还小,再苦也不能饿着孩子,”刘嫂裹起小布包,她把布包往楚宁妈妈手里一塞:“这里面还有俺家老头子写给他弟弟的信,他弟弟就在你们下放的公社里面当书记,你去找他,”楚宁妈妈茫然的捏着刘嫂塞给她的粮票,眼泪一下夺眶而出,嘴角翘动了两下,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刘嫂拉过楚宁:“宁儿啊,听妈妈话,到了农村就给俺来信,刘妈给你寄书包去。”
“谢谢刘妈!”
“刘嫂,谢谢你啊!哎!人啊,这时候才知道什么是正真的人啊!”
“别难过了,说不定过几天也摊上俺们家呢,这也难说的事。”
“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说让我们下放就下放了,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农村是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往后怎么过啊。”
“妹子,你也别怕,听俺家老头子说,你们下放的公社蛮好的,他就是从那打仗出来的。”
楚宁妈妈点点头,她满眼迷茫,不知以后的日子将是什么样子。
这天,正巧是西方圣诞节前的平安夜。虽说当时的人们大概不知道这个西方的传统节日,但满城喧闹和欢庆的场景却让楚宁记忆深刻,好像是儿时吃的油球,沉甸甸的噎人,又油腻腻的让人反胃。在他记忆里,南京城外的秦淮河是一条通往长江的水道,顺着通往旧城墙外的大马路出城,就是城门外的货运码头。这一天,往日并不繁忙的码头一下子变成了热场,码头上下不仅是人头攒动,口号震天,就连烧柴油冒黑烟的卡车,装上马达的摩托卡,人踩的三轮车,拖煤送菜的板车,叮叮当当的自行车更是穿梭不息。一阵儿又一阵儿,码头上不停的传来一阵阵敲锣打鼓,呼声雷动,扎堆的人们情绪激昂,还无比亢奋。放眼望去,从石城桥到石头城外的一段秦淮河上,停满了从苏北各县来接下放户的大木船,规模丝毫不比渡江战役逊色。木船上依旧是红旗招展,只是“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的红布标语换成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革命路上不停步!”的新口号。河岸上,在喧天锣鼓声中,不少上船的人还穿上新衣服新鞋子,胸前戴着纸扎的大红花,他们在扶老携幼地登船。放眼望去,在集结了数万人的码头上,除了下放的人流和欢送的亲友,还有一个个身穿军大衣,佩戴“文攻武卫”和“民兵”袖章的纠察队员,他们板着没有一丝笑容的脸,冷冰冰的维持秩序,给这热闹的场面又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晌午的时候,楚宁和他妈妈登上了装满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拖驳子木船。随着一声“呜”的汽笛长鸣,拖驳子船在小火轮的牵引下,徐徐地离开了码头。鼓点两声,随即又是一阵急雨般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欢送着小火轮拖着长长的驳船漫漫远去;登高远望,长长的拖驳子船一条牵着一条,相安相受的游进在秦淮河上,漪涟起一丝凄凉的惆怅。热情过后,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声渐渐地依稀下来,接踵而来的是泪怜的河水,伴着女人们的哭声和“哒哒”的马达声……
大约下午三点,小火轮拖着驳船驶进长江,由于江面上风急浪大,船老大只得紧锁眉头,竭尽全力的把着舵贴着江边“吭吭”而行。
“妈妈,我们这是去哪呀?”
“农村。”
“去农村干嘛?走亲戚吗?”
“不是。”妈妈挤出一丝愁笑:“宁儿,妈妈带你去响应毛主席号召,去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农村有学校吗?”
“有,有好大好大的学校。”
“比大修厂子弟学校还大吗?”
“嗯,比它大。宁儿,自己玩吧,妈妈不想说话,”
夜晚降临,正值农历十六,只见阴沉的云雾锁住江面,天空不见明月,唯能听到的是寒冷的江水拍打着船帮,凛冽着肆虐的江风。顿时,一种恐惧和凄凉袭进船舱,女人们的哭声渐渐地被冻结了,男人们卷缩在船舱里目光呆滞,相对无语,只有怀抱婴儿的妈妈轻拍着怀里的孩儿,低哼着古老的儿歌,煎熬在长长的寒冷的黑夜里。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茫茫的江面上升起,小火轮在江水的急流中吃力地拖着驳船驶过江心,一头钻进大运河的河口,背依着刚刚升起的太阳漫无尽头地行进……
大杂院是大修厂的职工宿舍,早先这院子里的人都是大修厂的职工,从书记、厂长到泥瓦工钱常富,都在这院子里住。后来,这院子里搬来了新户,又增添了家属和孩子,渐渐的这里就成了大杂院。楚宁和他妈妈走了,母子俩怀揣着上山下乡干革命的光荣证,在邻里热泪相送的嘱咐声中离开了这座旧城,离开了到处贴满大红标语的大杂院,离开了他儿时躲猫猫的街巷,也离开了院子外那间最热闹的老虎灶。少年的伙伴都没有去送楚宁,原因是大人不许。理由嘛?就是不许。他们只得在大杂院的门口望着大人们的热情,看着看不懂的热闹。为什么呢?孩子们不知道。楚宁也不得而知。直到许多年以后,他回城读书,才知道那一幕敲锣打鼓的欢送场面,并不是一件什么人间喜事,而是后来被城里人广为贬称的下放户。
大运河上,一眼望去,接运下放户的拖船浩浩荡荡,虽说这景象比不上乾隆大帝下江南时的奢华,但阵容也丝毫不比这位大清圣君巡游时逊色。大运河是笔直的,沿着运河大堤的石子马路上,一路向北撵跑的车辆又多为接运下放户的,要说这岸上的车子没有河上的拖船壮观,但车轮溅起的泥浆,仿佛就像退败逃亡的大军,狼狈而又悲壮。
拖船走了三天两夜,终于停靠在一个貌似古镇的码头。只见码头两岸,前来欢迎和看热闹的人山人海。寒寒的细雨中,来接下放户的社员个个憨实,他们头上顶着斗笠,扛着扁担木杠,有的穿着蓑衣,跟着身穿人造皮雨衣人的后头,矗在码头上等候着他们的新社员。这时,高音喇叭里一遍一遍地叫唤着,集结着一批一批上岸的落户人家,他们驮负着大包小包,眼睛死揪住社员给他们搬动的家具。泥泞的码头上,一家老小相互搀拽着,踩在滑哧淋漓的泥土里,泥土粘在鞋上,粘卷着鞋帮死沉死沉,假如有谁滑倒,不论是被人拽起,还是自己爬起来,浑身完全就成了泥猴……
楚宁的新家落户在向阳公社,迎接他们母子的社员说以前这里叫三河坝,是前些年挖河道分洪后成立的新公社,粮田要比其它的公社规整,自然条件也是全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