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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逢羊肉最美味的季节,枫林镇的空气里飘荡着羊汤的香味。满街羊肉汤馆都标榜为百年老字号,门口镶嵌的奖状与牌匾,名头都很大,有的是国家级,有的是亚洲级,还有一家是国际羊肉汤协会的定点餐馆。柳生无法鉴别真伪,就凭着经验,把祖父领进了顾客最多的那一家。
祖父的胃口好得惊人,一口气喝了三大碗羊肉汤。起初他鼓励祖父放开肚子喝,后来怕吃出祸来,就让店家收走了他的碗。他打开公文包准备付钱,一下掏到了那盒伟哥,脸埋到公文包上,看了半天,心里不无感伤。近来瞎忙,他几乎忘了包里这个昂贵的新鲜玩意儿,它有多么神秘,它有多么有效,迄今未有证明。他冷眼观察,枫林镇上除了羊肉汤馆,到处都是洗头房,足浴店,桑拿中心,他在娱乐休闲方面嗅觉灵敏,这样的小镇,往往是买春的天堂。热腾腾的羊肉汤催发了他体内某种热能,他看着对面的祖父,不停地摇头。祖父说,你怎么老是对我摇头?加羊肉才要钱,加汤又不要钱,为什么不喝了呢?祖父不知道他秘密的心思,他现在多么想吃一颗伟哥,体验一下传说中神仙般的滋味,这么好的时机,偏偏身边有个祖父碍手碍脚,只好在心里劝自己,算了算了,药还不会过期,下次再说。
羊肉馆斜对面的一家洗头房早早亮起了粉红色的灯光,门口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架着二郎腿飞针走线,刺的是十字绣。她穿着紫色的低胸羊毛衫,黑色的皮裤,身材谈不上多么热辣,但领口处那一道深深的乳沟非常耀眼。他们已经要从洗头房走过去了,那姑娘的脚尖忽然对着柳生转了个圈圈,柳生注意到了那个圈圈,斜着眼睛鉴别,确定她的脚在说话。她的一只脚穿着丝袜,另一只脚是裸的,他确定,那只裸露的涂着蔻丹的脚,对他说了悄悄话。
他一下走不动路了,脑子里斗争一番,还是心痒,把祖父拉到墙边征求意见,爷爷,今天你理了发,头上好多头发渣子,我们去这家店洗个头怎么样?祖父朝洗头房的门脸看了一眼,说,要收钱的吧?洗头自己洗好了,何必花钱让别人洗?他向祖父挤眼睛,说别人洗比自己洗舒服,你不洗不知道,洗了才知道。祖父说,你把我当野狗了?我又不是没让别人洗过头,香椿树街理发店的白师傅,替我洗了五十年的头呀。柳生嘿嘿地笑起来,你那叫什么洗头?这里的小姐给你洗,比白师傅舒服多了,你进去了就知道了。他几乎强行把祖父拽到了洗头房门口,一只手搭在那个年轻姑娘的肩膀上,捏一下,又拍一下,别绣了,来客人了!
姑娘抬头瞄了他们一眼,忽而矜持起来,低下头说,先跟老板娘去谈啊。老板娘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对门口的一老一少,抛出两个平等的媚眼,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孝顺的孙子,带爷爷来洗头啊?你们一老一少的,准备怎么洗呢?
柳生挟着祖父闯进店堂,楼上楼下四处打量了一下,心里有了数,把祖父按在一张转椅上,这还不简单?分开洗。他对老板娘招手,你来给我爷爷洗,就在楼下洗,干洗加按摩,那绣花小姐给我,我要安静一点,我们到楼上去洗。
外面的姑娘扔下十字绣进来了,抱起双臂,对柳生露出一个疲惫的媚笑,张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啊?柳生猜她认错了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一扭身,人朝楼上袅袅地走,嘴里问,老花样?柳生想了想,笑道,老花样没意思吧?来点新花样怎么样?他尾随着她,刚刚走到楼梯拐弯处,祖父那边闹了起来,回来,柳生!柳生你上哪儿去?要洗头一起洗,为什么要分开洗?柳生说,爷爷你别吵,我就在楼上,这位大姐陪着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她提,你享受我买单,还不好吗?祖父说,你到楼上我也到楼上,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在楼下?你这是要搞什么阴谋诡计?他不好对祖父解释什么,指着老板娘说,老板娘你怎么那么笨?赶紧把我爷爷搞定,快给他洗头,洗啊!老板娘忙不迭地往祖父头上倒洗发水,祖父惊叫着甩起脑袋,你要干什么?你往我头上倒的什么东西?老板娘也嚷起来了,要死了要死了,洗头膏都洒了,弄到我眼睛里了,这老爷爷从哪个星球来的?你让我怎么伺候他?柳生说,他是从地球来的,就是没进过洗头房,他不懂干洗的,你先给他按摩,好好按几下,你按得好,他不就老实了?老板娘听从柳生的指挥,慌忙将手搭在祖父的脖颈上,才揉了几下,祖父跳了起来,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对我动手动脚的?祖父满脸惊惶,头上顶着一堆洗头膏的泡沫,跑到门边,对柳生喊,柳生快跑,这地方不健康,要犯法的!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了祖父,爷爷你别乱说,这地方,就是为了健康才开的。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要和那小姐谈点生意,我谈生意你洗头,我谈好生意你洗好头,我们就回去了。祖父仍然犟着,他的一只手顽强地扳住了铝合金的移门,唾沫喷到了柳生的脸上,我说不健康就是不健康,柳生你听我的劝,留在这里要犯法的,你要不走,放我走。柳生终于怒了,眼睛一亮,手一挥,对老板娘说,绳子,找根绳子来!
老板娘虽然不解其意,还是尽职地找了一圈绳子。柳生把祖父按在椅子上,举起绳头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只拍了一下,老人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身体顿时僵硬,我要民主结。他只说出了这一句话,此后便安静了。柳生的绳子在祖父身上来回穿梭,草草几个回合,祖父已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椅子上。老板娘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发现捆人的冷静,被捆的顺从,不禁咿咿呀呀地惊叫起来,老板,你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我做这一行好多年,怪人也见了不少,从来没见过你爷爷这样的人,他不会是有精神病吧?柳生虎着脸说,什么精神病?他什么都懂,就是欠捆,捆了就正常了。他检查了一下祖父身上的绳结,掸去祖父肩上的灰屑,说,老板娘,你去把电视打开,看看有没有动画片?他愿意洗头就洗头,愿意按摩就按摩,不愿意就拉倒,让他在这儿看动画片。
那姑娘一直站在楼梯上,目睹店堂里的这幕好戏,她的表情忽惊忽喜,哎呀要死了,哎呀笑死我了。偶尔发出的几声惊叹,可以理解为对祖父的同情,但保润是她的客人,她的立场很明显地偏向客人。她耐心等候着,看见被缚的祖父安分了,问,老板,好了吗?柳生掸着手说,好了,捆好他就好了。
楼上空空荡荡的,凝滞的空气里有浓烈的霉味,夹杂着一股康师傅方便面的作料味道。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坐在一只纸箱上,埋头打游戏机,看见柳生,那男孩露出了一个女孩子般灿烂的微笑,大哥来了?他警觉地停住了脚步,这是谁?那姑娘察觉出柳生的惊诧,说,没事的,放心,他是我弟弟。
她拉着柳生来到一面镜子前,对着镜子补妆,周围并没有房间,柳生正在纳闷,姑娘对着那面大镜子拍拍手,说,芝麻开门。手一推,镜子咿呀一声打开了,里面是个密室,看起来黑咕隆咚的。那姑娘打开灯说,进来呀,里面很安全的。
他的腿进去了,身体不肯进去,朝外面探头一望,那男孩依然坐在纸箱上,聚精会神地打游戏,游戏机的荧光照射着他稚气的面孔,柳生提醒她,你弟弟还在外面。姑娘说,我知道他在外面,他没地方去。他说,你是他亲姐姐吗?她点头,是亲姐姐,怎么了?不知道她是故意装傻,还是有什么猫腻,他开门见山地问,你在里面做服务,让他在外面打游戏机?你们姐弟俩不别扭?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撇嘴道,哪个挣钱活不别扭?要挣钱,谁顾得上别扭不别扭?然后她凑到柳生的耳旁,轻声向他透露了一个隐私,我弟弟去年从乡下出来的,也干这一行,去伺候男人。男人哪能伺候男人?丢死人!是我把他从那澡堂子里拉出来的,他现在跟着我,当我的保安了。
柳生一时无语。镜子合上了。那姑娘把一块纱巾搭在台灯上,暗室立刻变成了幽幽的紫罗兰色。凑近了看那姑娘,姿色其实平平,眼睛里一潭死水,脸上敷了很厚的粉,她的性感,她的率真,看起来也都经过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