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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内兹觉得登陆前的这个当口最不好过了。昨天晚上的种种痛苦,今天清早的种种恐惧,始终压在心口,此刻都达到了最高峰。他就怕放下跳板、硬着头皮冲出艇去的那一刹那,总觉得那时就会飞来一颗炮弹,把他们统统报销,要不就是有一挺机枪正对着艇首,等他们一露头就来一顿扫射。现在谁也不说话了,马丁内兹一闭上眼睛,就觉得小艇外奔腾的浪声劈头盖脸压来,压得他腿也软了。他赶紧睁开眼来,拿指甲死命指自己的手掌,嘴里还咕哝了一声:“BuenosDios!”脑门上淌下的汗水都流进了眼里,他马马虎虎的就拿手一抹。心里感到不解:怎么变得这样静悄俏的?没错,四下是静悄悄的:大伙儿都默不作声,海滩上也是一片沉寂,只有孤零零的一挺机枪在老远老远以外嘟嘟地叫,听来有一种空渺失真之感。突然一架飞机从头上呼啸而过,飞到丛林上空就是砰砰的一顿扫射。马丁内兹险些儿失声叫了出来。他觉得腿上的肌肉又在抽了。怎么还不上岸呢?他简直已经都横了心了:等跳板一放下,就去领受那逃不过的大难吧。
汉奈西这时却失着嗓子,高声说道:“咱们的家信大概快到了吧?”话音未落,艇子里早已轰的一下,笑翻了天了。马丁内兹笑得怎么也收不住,直笑到力气完了,且笑且喘,可是隔不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了。
“汉奈西这小子真活见鬼!”他听见加拉赫骂了一声。
马丁内兹忽然发觉登陆艇已经停了下来。隆隆的轮机声也早已变了调子,比原来响了,却有点空浮不实之感,好象螺旋桨已经不再在打水似的。半晌才明白过来:原来已经到岸了。
他们有好一阵子一动也没动。终于,跳板咣当一声放下了,马丁内兹一言不发,拖着沉重的步子下了海水,身后一个浪头打来,浪花直溅到他膝弯里,他不觉打了个趔趄。他低下了头,眼望着海水,只顾走去,一直到了岸上才意识到自己总算平安无事。四下一看,还有五艘登陆艇也同时靠了岸,下来的士兵都一长行排列在海滩上。他看见有个军官在向他走来,还听见他问克洛夫特:“哪个排的?”“是侦察排,长官,编在海滩勤务队。”于是那军官就命令他们到离海边不远的一片椰林前去等候。马丁内兹站好了队,跟在雷德的背后,随着队伍缓缓踩过松软的沙子,磕磕绊绊一路走去。他这时不觉得喜也不觉得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相信上天给他的惩罚是推迟了。
走了两百来码,队伍来到椰林前停下。天已经很热了,大伙儿多半就把背包一扔,横七竖八地往沙上一躺。这里已经有人来过了,先头到达的部队显然曾经就在这一带集结,因为沙子早已给踩得又硬又平月见人多脚杂,地下扔着空烟壳,偶尔还有丢掉的干粮盒,部队过处照例总少不了这类垃圾物。不过这批部队现在都已深入内陆,正在丛林中推进,所以一个人也见不到。往左右两头望去,两边各有两百来码开阔的一片海滩,过此便都向后一曲,拐得看不见了。这四百码内是一片寂静,人也比较稀少。过了两头的转角处可能就是一片熙熙攘攘了,不过他们觉得那也难说。后勤供应还不会就到,跟他们一起上岸的部队则都已迅速分散。右边一百多码以外,设了一个海军指挥所,其实也无非就是一张可折叠的小办公桌,有个军官在那里办公,还有辆吉普车隐蔽在背后的丛林边上。左边,就在那个两百码外的转角处,特遣部队司令部也设点开始工作了。几个勤务兵正在那里挖散兵坑,供将军的参谋人员隐蔽之用,另外有两个士兵正一步一晃地顺着海滩向另一头走去,手里推着个八十磅的电线盘,在那里敷设电话线。一辆吉普车紧靠海边开过(那里带水的沙子比较坚实),车子过了海军指挥所就不见了。特遣部队司令部的那一头,彩色三角旗的附近,就是刚才登陆艇的靠岸处,如今登陆艇都已退回到海上,正向自己的舰队驶去。日色已经渐浓,透过此时的雾蔼望去,海水显得蓝极了,舰艇仿佛都带着些颤动。时而还会有一艘驱逐舰来打上一两阵排炮,一会儿便听见“嘘”的一声长啸,炮弹从头顶上飞越而过,打到了丛林里。丛林里偶尔也会有一挺机枪哒哒地响上一阵,日本人的轻型自动武器也许马上就会回敬几声庐音尖得象锤打铆钉。布朗中士看了一下背后的椰树,树顶都在炮轰中给削掉了。可是再往后看,却也有一片椰林完好无损。他看得直摇头,心里想:这样的炮击,留下的敌人少不了!于是就说;“这顿炮打得不算怎么厉害,跟穆托美那回简直不能比。”
雷德象是勾起了心事。“是啊,穆托美那回厉害。”他翻了个身,趴在沙上,点了支烟,说:“这海滩上已经闻得到臭味了。”
“怎么会闻得到臭味呢?”史坦利说。“没有这样快的事。”
“闻得到臭味就是闻得到臭味,”雷德顶了他一句。他不喜欢史坦利,把丛林里飘来的这股淡淡的难闻的味儿说成尸臭虽然是过甚其词,但是不争一下他心有不甘。一种由来已久的熟悉的忧郁渗遍了他的全身,他心里只觉得腻味、烦躁。吃饭还早,香烟呢,已经抽得太多了。他说:“这哪儿是打什么登陆战,只好算演习罢了:两栖作战演习广说完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克洛夫特把子弹带往腰里一挂,挎起了枪,嘱咐布朗说:“我去找四科去。你在这儿看着队伍,等我回来。”
“人家把咱们给忘了,”雷德说。“咱们还是睡觉吧。”
“所以我这就去找人联系呀,”克洛夫特说。
雷德哼了一声。“哎呀,你干吗不让我们就舒舒服服歇一天呢?”
“听着,梵尔生,”克洛夫特说道,“从现在起你牢骚怪话还是趁早给我少说。”雷德警惕地瞅了他一眼,说:“怎么?你就打算靠你一个人把这场仗打赢啊?”两个人相对瞪起了眼睛,一时空气真有些紧张,好一会儿,克洛夫特才大步走开了。等他一走,布朗中士就对雷德说:“这位仁兄你可千万惹不得呀。”
雷德又吐了一口。“我这个人就是不吃谁的欺。”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离他们百来码的浅滩上横着几具尸体,听任浪打,雷德正瞧着,来了个特遣部队司令部的士兵,把他们一个个拖出海水。当空有一架飞机在巡逻。
加拉赫说:“见鬼,这么静悄俏的。”
'正文 第7节'
托格略点了点头。“我还是挖个工事吧,”他说着,就把自己挖工事的家伙取了出来。威尔逊抿着嘴直好笑,对他说:“我看你还是省点精神吧,伙计。”托格略设理睬,管自挖了起来。汉奈西提起他那个尖嗓门嚷了声,“我也来挖一个,”就在离托格略二十来码的地方也动起手来。一时间只听见他们铁锹铲沙的声音。
奥斯卡·里奇斯叹了口气,说:“真格的,我还是也挖一个的好。”说完,不好意思地哈哈一笑,便弯下腰去解他的背包。他一笑就哇哇响,活象驴子叫。史坦利就学他这笑声:“哇——哈哈哈!”
里奇斯和和婉婉地抬起头来说:“唉,真格的,我一笑就是这模样,真是由不得自己!大概还受得了吧?”为了表示友好,他又是一阵哈哈,不过这一口笑得就文雅多了。一听对方没有下文,他就挖了起来。他那矮而壮的身子就象一根短而粗的柱子,两头一点也不比中间细。脸是圆圆胖胖的,却配着个松松耷拉着的长下巴,使他看去老象张大了嘴似的。双眼圆瞪,可又毫不动容,越发加强了他给人的那种脑筋迟钝而脾气和顺的印象。他挖土的动作之慢简直惹人生气;一锹锹铲起来,全都堆在一个地方,倒一锹就要停一停,望一眼,然后再弯下腰去。神态之间总象存着几分戒心,仿佛给人捉弄惯了,生怕恶作剧又要临头。
史坦利看得不耐烦了。“晦,里奇斯,”他说着望了望布朗中士,不反对就好说下去,“我看你这个人呀,就是坐在个火堆上也懒得撒泡尿把火浇灭哩。”里奇斯淡淡一笑,毫不生气地说:“这倒可能。”他看着史坦利走到坑边来一站,观察他挖的进度如何。史坦利是个高个小伙子,不胖不瘦,长长的脸上老是挂着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神气,傲慢之中却又带着点儿心虚。可惜鼻子太长了点,又留着稀稀朗朗黑黑的小胡子,否则倒也眉清目秀。小伙子今年才十九岁。
当下他就满面不屑地说:“哎呀呀,这样掘法,你掘到天黑!”那粗野的口气完全是一派矫揉造作的味道,有如一个演员不会学大兵说话,只能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