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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自得其乐地往椅子里一靠。“得了,把话扯得太远了。我还是回过头来讲些战争的道理给你听听。”
“好,请讲吧。“侯恩那尖溜溜的嗓音里略带点不快,却并没有流露出一丝恼怒。
“我常爱说,战争是历史能量的一个转化过程。世上有一些国家具有潜在的能力,潜在的资源,可以说是蕴藏着很大的‘势能’吧。也自有一些伟大的思想能够发之于湮没之中,示之于普天之下。一个国家的‘动能’又是什么呢?是实行组织化、总体化,用你那不客气的话来说,就是实行法西斯。”他把椅子略微挪了挪。“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我们打这场仗的目的,就是要把美国所拥有的‘势能’转化而为‘动能’。其实你要是研究一下的话,就可知法西斯的这一套想法着实要比共产党的那一套理论有理得多,因为这一套想法倒是立足于人的天性,并不脱离现实,根基比较深固,只是创始于彼实在不是地方,那个国家内在的潜力有限,无法得到充分的发展。德国呢,有个根本的苦恼就是物力不足,所以难兔搞了些过火的行动。不过他们追求的那种目标,那一套想法,还是满有道理的。”将军把嘴一抹。“罗伯特,你刚才的说法很有见地,战争中是有那么一种渗透的现象。比方说他们追求的那种目标,美国就要吸收过来,而且应当即刻着手进行,不能待之将来。国家的势力、物力、军力,一旦形成之后,是不会自行消亡的。作为一个国家我们原先只是一片空白,但是我们的力量现在已经充分激发了出来,我可以肯定的说一句,我们如今已经出了历史的背旮旯儿,走到前台来了。”
“这么说我们已是天命所归咯?”侯恩说。
“就是。滚滚洪流一旦破问而出,只会向前,不会止息。你不愿意正视这一点,那就是闭眼不看天下大势。你要知道,对这个问题我是作过研究的。过去百年的历史进程,总起来不外乎一条,就是权力愈来愈趋于集中。今后百年则需要强化物质力量,因为物质力量可以说是我们这世界的延伸,而这又需要有政治力量、政治体制提供可靠的保证。我可以告诉你,你所谓的美国权要人士,已经渐渐意识到自己真正的目标何在了,这在我们国家的历史上可是破天荒的事。你瞧着吧。战后我们的外交政策必将变得百倍的露骨,决不会再有那么多伪善的姿态了。我们再也不会右手伸出帝国主义的利爪,左手掩住自己的双眼了。”
侯恩肩膀一耸。“你看真会这样一帆风顺?难道就不会遇到反抗?”
“哪会有许多反抗呢,你别想得太美了。看来你在大学里倒是悟到了一个道理,至今还奉为处世的准则,你相信世人全都是病态的,全都是堕落的。这话,是有一定的道理。天下惟有天真未况的人才不是病态的、堕落的,而天真未泯的人已经快要绝种了。其实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这满世界的人差不多已经全是坟中枯骨,只有等着做出土古尸的份儿。”
“那少数特殊人物呢?”
“可你说人最根深蒂固的欲望又是什么?”
侯恩把嘴一咧,两眼细细打量着将军。“大概是搂着个女人睡觉吧。”简直不象话!将军听得身上象针刺一般。他刚才滔滔不绝的,一心只顾阐述自己的论点,把侯恩暂时就搁在了一边,如今侯恩这句脏话却激起了一串小小的旋涡,使他感到不自在起来。他的火儿又往上冒了。
不过现在他还不打算银侯恩计较。“我看未必吧。”
侯恩又把肩膀一耸,没有吭声,一副尽在不言中的样子,看着真不是味儿。将军觉得侯恩器宇之间总有那么一种难以接近、难以取悦的神气,叫人一见就感到别扭,就感到有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气。这人哪有一点子人情味儿,简直是空披着一张人皮。所以此刻将军暗里就把牙关咬得紧紧的:他一定要把侯恩的感情诱发出来。女人要他的是爱情,将军呢,却要叫他害怕,叫他羞愧,哪怕是片刻的羞愧也好。
将军又接着发挥下去,那口气是平静的,声调是刻板的:“普通人,总是拿自身的地位去跟他人相比,觉得不是低人一等,就是高人一头。不过这是说的男人,女人就不在此例。女人不过是一种标志,是用以衡量世人地位高下的许多尺度之一。”“这是你自己的创见咯,首长?分析得深刻!”
'正文 第69节'
侯恩话里的刺又把他惹恼了。“罗伯特,我很了解你的毛病,你对诸如此类的问题都是作过了一些研究的,可惜你是浅尝辄止。你不再深入,而是退回原处,再从头开始。其实,人自开天辟地之初就有个伟大的理想,只是起先限于艰苦严酷的自然条件,想法还很模糊,后来把大自然逐步征服了,却又让经济恐慌和经济竞争弄得蒙了头、糊了眼。总之,这个理想以前是给搞浑了,搞乱了,但是我们现在已经踏进了一个新的时代,我们已经可以凭我们的技术来实现这个理想。”他缓缓喷出了一口烟。“一般人都有那么个错误的观念,认为人之为物,半是禽兽,半是天使。其实,人应该说是禽兽向上帝的过渡。”
“这么说,人最根深蒂固的欲望是做全能的上帝咯?”
“对。不过我不说你也很明白,那可不是信教信得虔诚,也不是出于爱人之心,更不是心灵达到了净化,这些都是人生道路上容易误入的歧途,我们看到了人生的种种缺陷,往往就会想些花样,干上这一类所谓好事,而抛弃了那原先的理想:要当上帝。我们赤条条出世之初,本来就俨然上帝一般,我们的天地有多大,我们的感觉也就能达到多远。后来上了点年纪,终于发现天地并不等于我们,这在我们的生命史上是最最惨重的一次打击了。”
侯恩抚弄着他的领子。“依我看,只能说你最根深蒂固的欲望是做全能的上帝。”“你也一样,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
侯恩的尖嗓子带着点讥刺,降低了调门:“从你这一篇高论中我应该吸取些什么教训呢?”
将军绷紧的脸上出现了松动。跟侯恩谈了这大半天,心情很不轻松,至此才感到一阵快意,开出口来就是颇为满意的口气了:“罗伯特,我跟你说了这许多,目的无非是要你明白,将来的道德规范只有一条:就是权力第一。谁不能适应这一条,谁就活该倒霉。权力,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只能由高处顺流而下。中途万一遇到小小的逆流,那就只有加大力量向下冲击,务必把一切阻梗彻底铲平。”
侯恩两眼望着自己的手。“将来是将来,现在是现在。”
“你应该这样想,罗伯特,军队的现在就是世界的将来。”
侯恩看了看手表。“该去吃饭了。”当空的太阳一派耀亮,帐篷外的泥地几乎都成了白花花的了。
“等我放你走你再去吃饭。”
“是,首长。”侯恩静静地盯着他看,有点疑惑不解,一只脚慢慢地在地上蹭啊擦的。
“今天这地上的香烟,是你扔的吧。”
侯恩微微一笑。“我早就料到这一大通话,总会归结到这个主题上。”“你觉得这算不了什么,是不?对我的一些做法不满意了,你就任性地发上一顿小孩子脾气。可是这种事情我却不能听之任之。”将军把吸了一半的烟卷儿夹在手里,轻轻一挥:“这半截香烟我要是扔在地上,叫你去捡,你捡不检呢?”“我想我才不会睬你呢。”
“我看未必吧。也难怪,我老是惯着你,日久天长,你说啥也不信我会当真了,是不?不过假如我跟你讲明在先,你要不捡起来我就送你上军事法庭,你就有可能坐五年班房,那你又如何呢?”
“你办得到?”
“办得到!当然麻烦是少不了的,案子还得送上去复审,到战后说不定还会有一点流言蜚语,甚至我个人或许还会为此而受到些影响,但是这案子却不会说我办得不对。也根本不可能说我办得不对。退一万步说吧,就是到头来官司给你打赢了,你至少也得先尝上一两年的铁窗风味。”
“你不觉得这样做太辣手了点吗?”
“又何止是一点儿,可是不这样辣手不行啊。古老的传说里不是有天神降罚的故事吗。你说话亵读了神明,马上一道闪电,叫你天雷击顶。那不是也太辣手了点吗。如果一定要罚罪相当、毫厘不爽的话,手里的权力就打上七折八扣了。要底下的人老老实实,做到毕恭毕敬、有令必从,你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手里的权力极而用之,不怕用到滥用的地步。你把我这番话好好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