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脑。”罗思抓起一把沙来,随手撒落。他说:“我何苦还要自己骗自己呢?我的看法是,在部队里桩桩件件都要比你事先料想的还糟,特别是眼下这件事,可算是糟尽糟绝了。”他这话的口气深沉而阴郁,说得慢腾腾的,戈尔斯坦听得有点不耐烦了,好容易才挨到听完。
“不,不,你太悲观了,”戈尔斯坦劝道。他拿起一只钢盔,当锤子敲起拉子来。“不怕你见怪,我说这样子看问题不对头。”拿钢盔捶了几下,遗憾地打了个口哨。“这种钢也真差劲,”他说,“瞧,敲个桩子,就瘪进去一大块。”罗思带点轻蔑,微微一笑。戈尔斯坦这样起劲,他看得生气。他就说:“哎,说说大道理嘛,好当然是好,可自从到了部队上,你几时碰到过一件顺心事?就说咱们这回坐船来吧。叫咱们挤的,都象沙丁鱼了。”
“我看他们也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戈尔斯坦说。
“最大的努力?我看未必。”他顿了一邀是把心头的苦恼排了排队,挑出其中最能说明问题的。“你注意过军官的待遇没有?咱们当兵的象猪似的给满满地塞在统舱里,可当官的就都有房间睡。这是存心要养成他们的优越感,使他们觉得自己是一群特殊人物。这是希特勒的故伎重演,希特勒就是要叫德国人自以为高人一等。”罗思觉得这里边好象有些深刻的道理,自己已经依稀似有所悟了。
戈尔斯坦把手一扬。“正因为这样,所以咱们就不能采取那种态度。咱们打仗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反对这种现象。”说到这里,仿佛话儿碰痛了他心里的一个伤处似的,他忽然气鼓鼓一皱眉头,说:“哎,也真是!——那帮家伙都是些十足的排犹狂。”
“你说谁?说德国人?”
戈尔斯坦并没有马上回答,半晌才说:“……啊,对。”
“这固然也是一种看法,”罗思带着一点自命正确的口气说。“不过我总觉得事情并不是这样简单。”于是就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戈尔斯坦却没在听。一片愁云压在他的心头。一会儿以前他还是挺高兴的,如今却突然乱了心曲。那边罗思在说他的,这边戈尔斯坦也不时把头摇摇,或是把舌头啧啧。可这些都跟罗思所说的内容毫无关系。戈尔斯坦是在回想当天下午遇上的一件小事。下午有几个当兵的跟个卡车司机搭了一阵腔,他在旁边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那卡车司机是个大个子,红红的脸儿滚圆,他是在向新兵介绍哪些连队好,哪些连队不好。说完便开动了车子,车子刚刚起步,他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但愿你们谁也别派到六连去,六连可是个犹太崽子窝啊。”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哄笑,有个新兵还冲着他的背影嚷嚷;“要派我上那儿去,老子干脆就回家不干了。”于是笑得就更欢了。戈尔斯坦国想起这件事,气得满面通红。可是尽管愤愤不平,他却感到无可奈何,因为他知道生气也无补于事。他后悔没有找那个对司机嚷嚷的小伙子好好谈谈,不过再一想这也不干小伙子的事。小伙子无非是说句俏皮话有意引大家一笑罢了。可恶的是那个卡车司机。戈尔斯坦的眼前立刻又出现了司机那张满是横向的红红的脸,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暗暗骂了两声:这个grobejung!这个乡巴佬!他心里惨然不乐:古往今来一切屠杀犹太人的暴行,背后都少不了这样的嘴脸在那里撑腰。
他在罗思身边坐下,两眼却忧郁地望着大海。直到罗思说完以后,戈尔斯坦才点了点头,说:“他们这是为什么呢?”
“你说谁?”
“那帮排犹狂呀。他们怎么也不接受点教训?上帝怎么就眼看着不管呢?”罗思冷笑一声。“上帝至尊至贵,我可高攀不上。”
戈尔斯坦拿拳头直捶自己的手心。“我不明白,我真不明白。上帝怎么能在天上眼看着这些不管呢?不是说我们是上帝的选民吗。”他鼻子眼儿里哼了一声。“选民!特地挑选出来给你苦吃,给你罪受。”
罗思说:“要说我,我根本就不信有上帝存在。”
戈尔斯坦对着自己的双手呆呆地瞅了半晌,然后作了个苦笑。他嘴角上的皱纹显得深了许多,唇边出现了一丝暗含讥讽而又隐忍不露的神情。他严肃地说:“到了节骨眼儿上,他们才不会来问你这犹太人信不信上帝呢。”
罗思说:“我觉得你也太过于为这种事操心了。”他心想:为什么就有那么多犹太人尽想着这种种无稽之谈呢?自己的二老别的不说,至少思想还是比较新派的,可这个戈尔斯坦简直象个年纪一大把的老爷爷,老爷爷才嘀嘀咕咕,怨天尤人,总怕自己不得善终呢。罗思想到这里,便又接着说:“犹太人总是太过于为自己操心。”他揉了读那颗不讨人喜欢的长鼻子,心里又琢磨起来:戈尔斯坦这人也真怪,什么事情不想便罢,一想就总要想到如痴如呆;只要一谈起政治、经济,一谈起涉及时局的什么问题,他那个犹太人的老毛病就来了,他就非把话头转到这个题目上来不可。
“咱们要不操心,还有谁会来给咱们操心呢,”戈尔斯坦沉痛地说。
罗思生气了。就因为他也是个犹太人,所以人家总是想当然的,以为他也一定跟他们所见略同。这使他感到有点委屈。他老是碰上倒霉事,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是个犹太人。这真是岂有此理,他这个犹太人总不见得是自己要做的吧。他生来就是,有什么法子呢。因此他就说:“好了,不谈这些了。”
他们就坐在那里,默默观赏西天的最后一抹灿烂的霞辉。过了一会,戈尔斯坦看了看表,又眯起眼来望了下太阳,见太阳差不多已完全没人了地平线。他就告诉罗思说:“比昨天又晚了两分钟——我平时就喜欢留意观察这一些。”
“我以前有个朋友就是在纽约气象局工作的,”罗思说。
“真的?”戈尔斯坦很感兴趣。“不瞒你说,我也一向很喜欢做这种工作,不过做这种工作没受过良好的教育不行。听说得用数学演算,复杂得很呢。”“他是上过大学的,”罗思回答说。他还是宁可这样谈谈。这就不至于引起很多争论了。“不过,归根到底还是他运气比我们大家好。我就是‘纽约市大’毕业的,可又有什么用呢。”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戈尔斯坦说。“我多少年来就一直想当个工程师。你想想,心里想要个什么就能设计个什么,这有多妙啊。”他带着向往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微微一笑。“不过我也应当满足了。我还是比较走运的。”
'正文 第11节'
“还是你好些,”罗思对他说。“我去找工作,文凭可从来帮不了我的忙。”说着恨得哼了一声。“你知道不,我曾经有整整两年没找到职业。你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
“我的朋友,”戈尔斯坦说道,“你也用不着对我诉苦。我虽说没有失过业,可有的职业也真说不得。”说着笑了笑,表示实在不值一提。“抱怨有什么用?其实总的来看咱们的情况还不能算差。”他掌心向上,把手一伸。“咱们都成了家,有了子女——你也有个孩子了吧?”
“有了。”罗思说着掏出了皮夹子,戈尔斯坦透过薄暮的朦胧,好容易才看清了照片上的一张娃娃脸,那是个两岁上下的男孩,倒也眉清目秀。他就说:“你的娃娃多可爱呵,你的太太也挺……挺漂亮的。”其实罗思的妻子扁胖脸儿,相貌平常。
“是吗,”罗思应了一声,也看了戈尔斯坦妻儿的照片,随口也称赞了两句。他想起了儿子,心里就热呼呼的感到亲切。记得过去逢到星期天早晨,儿子总会来把他吵醒。妻子总是把儿子抱来放在他床上,小娃娃就会骑在他肚子上,伸出软绵绵的小手来扯他的胸毛,快活得呀呀乱叫。一想起这个情景,他欢喜得心都疼了,并由此而悟到:当初儿子虽然就在身边,他却对儿子从来没有这样疼过。倒是因为儿子打搅了他的好睡,他老是感到厌烦、生气。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把那么大的幸福轻轻放过了!他也似乎这才对自己勉强有了个基本的了解,心下有一种懵懂多年一旦豁然之感,仿佛本来只当自己的生活是一片平地,如今却在这日常看熟的单调的地形里看出了从未发现的深沟和桥梁。因此他又接着说;“你看,生活真有意思啊。”
戈尔斯坦叹了口气,轻轻答道:“可不。”
罗思看着戈尔斯坦,心田里突然涌过一阵暖流。他觉得跟戈尔斯坦谈得投契极了。他这些想法是只能对男人家诉说的。女人家得专心抚养孩子,料理种种琐碎的小事。所以当下他就说:“有许多事是不便跟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