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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起昨晚毓秀宫早早锁了宫门,兰儿、菊儿不在丽妃跟前,一大屋子奴才也不在屋里伺候,想也知来了哪位“贵客”,只没料到丽妃竟大胆到这种地步。
“奴婢参见娘娘。”她低眉垂睫,不卑不亢上前施礼。
兰儿奉上青盐漱口,丽妃轻抿一口,掩嘴,吐在青瓷盆中,却并不急着叫她起来,“怎么,不喜欢梅儿这个名字么?”
惊觉丽妃心思之细,她一向自称奴婢,而不是她赐的“梅儿”,垂眉道,“娘娘赐名,奴婢怎会不喜欢?”
“是不敢不喜欢,还是根本不喜欢?”
美人梳妆真是说不出的优雅好看,如果能站着看就更好。
“奴婢只是觉得梅花清高孤绝,奴婢庸浅,不敢承受这个名字。”
“起来吧。”
“谢娘娘。”她如获大赦,认出兰儿手中的貂裘披风,丽妃对她的表现还满意?今日特地叫她来又是为了什么?
“回宫多日还未曾出过门呢,今儿天气不错,你们陪本宫到御花园走走,顺便拜访拜访各位尊位。”
二婢伺候丽妃着装完毕,披上一件纯白的貂裘披风,领口一圈密密的黑色兽毛,更显得脸白胜雪,妖艳无方。
丽妃一声令下,各人自去打点出行物品,她也得以同行。
出了毓秀宫,过了雨花台,一路穿花拂柳,所见亭台楼阁,假山小桥,宫殿楼宇,无不别巧夺天工,风格偏向风雅别致,并没有着意追求金碧辉煌以示皇家贵气。施玥儿跟在丽妃后面,前面是兰儿菊儿,这是她第一次终于得以离开毓秀宫,对着这美不胜收的国家一级历史文物遗址,恨不得生出多几双眼来看个够。
宫中所植多为常青之树,依照季节变迁,绿树植高低深浅色,放目所见,绿影遮天,冬日倒不见多少萧杀之色,只是毕竟是冬天里,百花都谢了,除了绿却也找不到其他缤纷色彩。
逛着逛着,丽妃便有些厌乏了,道:“这满眼松树柏树也没有什么看头,咱们去寻点乐子。”
众人哪敢说不,一路又是过桥绕廊,行了一段,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前面一个约有足球场那么大的人工湖,湖上遍植莲花,时值凋零的季节,湖面密密挨挨的枯荷败叶,垂头丧脑,偶尔夹着几片破绿叶更显好不凄凉。
丽妃一向爱艳色,见了此番景象必定扫兴,然而她似乎兴致不减,再行一段,她们便看到湖边一位作画的贵夫人。
她穿着一件深色海棠织锦外套,发挽成飞天盘髻,钗环珠箍,不及丽妃珠光宝气,却自有一股淡雅雍容的气质。宫中女子不是皇上的女人,就是皇上的仆人,从这身行头看来,该是和丽妃同一个级别的妃子。她跟前摆放着画案,另有笔墨纸砚等,众丫鬟退至身后,身旁另有一娇俏美人,粉桃色宫裙,大冷天里拿着一把织锦扇子,站在贵夫人身后,想必是位份更低一些的妃子。
“慧妃姐姐好兴致,大冷天的还出来当湖作画。”丽妃行至她们身前,人未至声先娇。
原来这位夫人就是丽妃口中的死对头慧妃,也就是她的“舅舅魏公公忠心耿耿伺候多年的主子”。
慧妃抬起头,温婉笑道,“丽妃妹妹,你来了。”
身后的俏美人躬身施礼,身姿如临水照花,“娴儿见过丽妃姐姐。”
施玥儿忆起一道洗衣的小宫女八卦中说,这位娴贵人正是宫中的当红人物,皇上龙体欠适,她还能连续半个月侍奉左右,不可谓手段不高。想来几个孩子都这么大了,皇帝也是一把年纪的老头了,居然还有心有力,可惜这样美的人儿真真糟蹋了。
“本宫是家中独女,可没有那么多姐姐妹妹。”丽妃看着貌美如花又年轻上许多的娴贵人,话里难掩妒意。
“妹妹哪里话,都是服侍皇上的,就是一家姐妹。”慧妃一向知道这位的脾气,也不在意,叫人看座,“这作画也不过是姐姐附庸风雅,以求修心养性罢了,倒让妹妹见笑了,妹妹若不嫌弃,陪我一同作画如何?”
娴贵人俏生生地立着在慧妃身旁,捂嘴娇声道,“慧姐姐糊涂了,丽妃姐姐去栖霞庵住了好些日子,轮修心养性,我们怎么敢跟丽妃姐姐比?”
这宫里的人都知道丽妃因“言行多嫉、恶意中伤”才被皇上一怒之下打发去“修心养性”,说中了自己痛处,丽妃脸上越发不好看,“娴儿妹妹好一把利嘴,只是不知伺候皇上时也这般厉害么?”
慧妃嗔怪地瞪了娴贵人一眼,娴贵人只俏皮的吐吐舌头,慧妃开口道,“娴儿年幼不懂事,妹妹莫要跟她一般见识。”
丽妃一眼瞥到案上的画作,淡淡几笔,勾出满湖残荷的的轮廓,颇具神韵,旁边却摆着调好的朱红、黛青颜料,丽妃一声轻笑,“莫非慧妃对着满湖残叶子,想画出一幅炎夏莲叶图出来么?”
慧妃温婉一笑,“妹妹聪慧,这满眼的枯枝败叶实在伤景,让人心里都荒凉起来,便想在画上添点生气,妹妹以为如何?”
“姐姐好有心思。”一婢女奉上茶,丽妃捧了茶,听了咯咯笑起来,“本宫记得,当年静妃妹妹可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丹青更是高手。”
不知为何无故提及静妃,慧妃娴静的脸起不起一丝波澜,仍是静静地听,“皇上听说静妃爱荷,便在这凌波湖植了大片荷花,只为静妃偶尔作画。”
“冬天荷花残了,皇上觉得不吉利,便命人除去湖中的残荷,静妃只不过说‘四季更替,不过是自然之物,何必强求”,于是凌波湖每年冬天才有了一湖残景。”
丽妃说着,轻抿一口茶,茶已凉,便搁着不喝了。慧妃道:“妹妹想说什么呢?”
“姐姐出身礼部,也是书香世家,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妹妹笑姐姐,学静妃只落得个形似神不似呢。”
丽妃笑得更加轻狂,丽妃的话听在施玥儿耳中,前前后后联系起来,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静姐姐果然是皇帝的妃子,能在栖霞庵带发修行的怎么会是寻常人,一身令人见之忘俗的气质怎么会是普通人家。
她偷眼打量,慧妃脸色已有点挂不住了,仍能不动声色。她发现,慧妃眉目间竟有几分神似静姐姐。如果说静姐姐是人淡如菊,素如白莲,那慧妃就是空谷幽兰,我见尤怜,听她谈吐,本该是沉着稳妥,处事周圆的女子,所以那遗世独立里总多了几分刻意的味道。
想起丽妃说她机关算尽,却落得个人家的影子都不如,又是个耗尽青春的可怜女子。
慧妃似是听到一件于己无关的事,和婉地笑笑,“妹妹说的是,姐姐让妹妹见笑了。只是静妃的事,还望妹妹以后不要在宫里提及了。”
娴贵人是新人,自然不明白十多年前的旧事,却是明白慧妃受了鳖,正要争回一口气,被慧妃阻止了。
丽妃出了半口气,心情顺畅不少,她转眼看到半成品的残荷,又看看娴贵人,突然娇笑起来,“本宫不爱荷,只偏爱竹,不知姐姐介不介意为妹妹画一幅水墨竹?”
娴贵人轻哼道,“哦?丽妃姐姐不爱牡丹芍药,何时爱竹了。”
丽妃嗔道,“瞧娴妹妹说的,本宫这段日子在栖霞寺确实是修心养性不少,竹虽然无花,也有竹的妙处。”
“既然如此,我便为慧妹妹画一幅墨竹。”慧妃命人撤去案上的残荷图,重铺上一张质地洁白柔软的湖州宣,正待磨墨,丽妃却阻止,“姐姐,妹妹在栖霞寺结交了一位道姑,她赠了妹妹一盒檀墨,据说用来作的画有檀香的味,姐姐便用它为妹妹画一幅墨竹如何?”
慧妃一思也无不妥,也想见识所谓檀墨,便笑着允许了。
“那妹妹便命人回去取来。”丽妃笑靥如花,回头朝施玥儿道,“你快去快回”。
施玥儿莫名其妙,她哪里知道什么檀墨放在哪里,一见丽妃在瞪她,也只得答应赶紧离去。
施玥儿想起早上召见她时,梳妆台上的确有一个精美的盒子,回到毓秀宫,原来不过是盒水粉而已,又胡乱地东翻西找,哪里有什么檀墨,丽妃平时大字不写一个,怎么会有人送墨?
想到众人还在等,她冷静下来,丽妃为什么不叫熟悉情况的兰儿菊儿,反而叫新来的她无头苍蝇地找,难道兰儿菊儿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檀墨,而丽妃不过是临时起意?她突然觉得丽妃的目光别有深意。
丽妃又跟着慧妃拉了些家常,不过片刻,施玥儿便取墨回来,她若要呈上墨,先要经过菊儿,突然感到脚下一个异物突出——
兰儿本来来得及扶住菊儿,却对上丽妃射过来的森冷目光,手一缩,接着看着一砚墨汁呈抛物线泼洒出去。
娴贵人惊天动地地叫起来,泼出去的墨汁她首当其冲,俏如春花的脸上,桃色衣裙上,飞来横祸,惨不忍睹。
第七十章 御花园(二)
更新时间2010920 23:24:18 字数:35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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