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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别去住那儿啊!那个地儿多不划算啊!”肥胖的中年出租车司机听了我们的目的地,满脸堆笑地说,“咱拉您去个特棒的酒店,比这可便宜多了!可跟您说好,单程五十啊!”他的衣领蹭得乌黑,满嘴黄牙。
副驾驶座上的我脏牛仔裤在瘦腿架子上堆得没款没型,操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忐忑地问:“不是打表么?”
“打什么表啊?我告你打表可比这贵多了!给你便宜占你还不要!要不您就下了找别人的车去!”司机满嘴的“您”,却轻蔑地看着我,小眼睛上下打量,分明把我们当成了刚进北京的外地人。
“特意绕开北京站才打的车,怎么还是碰上你这种货?!”
司机的笑脸像被劈了一菜刀。亚飞姿势怪异地挤在鬼子六和大灰狼之间的黑影里,这样说。
“呦!你们要去的地儿人家那可是五星级的大酒店啊……你丫住得起么你?”司机顿时拉长了脸,看得出来,这种操蛋的话好像“您”等礼貌用语一样说习惯了。
我们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亚飞已经前倾了身体捏住司机的下巴,手掌背面的关节和肌肉形成一个个有力而修长的凹凸。
“啪!”好像运动会上鼓掌一样掌心中空的耳光!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足,街面上白晃晃大片车顶的反光。我们的出租车开得又稳又快。司机重新酝酿了一下情绪,好像他清楚亚飞是在开玩笑一样,印帕承Γ骸扒颇档摹勰哪苣兀勖且灰呷罚俊�
他脸上的掌印先白后红,开始烈过他的脸色。
“他妈的走什么三环!”亚飞咬牙切齿地骂道。司机立刻把脸趴到方向盘上。身边的鬼子六和大灰狼全都笑了,亚飞也松开脸笑了,他根本就是吓唬人。他们开始打趣人家,一个说走桥上快,一个说走桥下省钱,在后座上小孩子一样撕扯起来。
“走桥下走桥下!你丫聋啊?”
“听我的走桥上!”
“拐!拐!桥上!”
“桥下!”
“你再这么没大没小的等会儿这位可怒了,找辆警车撞了!跟咱哥儿几个同归于尽!”鬼子六说。于是全体大笑。
我们的出租车在胡乱指挥之下一会儿左拐一会儿右拐,前后左右响起一片气愤的喇叭声,夹杂着一阵阵京腔的痛骂。
“算了算了,让人家好好开车吧……”我回头说。话没说完一记矿泉水瓶子摔在我们的车屁股上嘡的一声泼花了半壁后车窗,有个老男人下了吉普车冲着我们车屁股怒骂着。于是鬼子六和亚飞他们又是一阵爽得不得了的快乐大笑!
“你看咱们小航多善良,多好的人。”大家纷纷说。他们在嘲笑我不解风情。我顿时感到头皮发紧脸腾地红了。是的,亚飞这等巷战老手当然会控制局面,用不着我来多事,但我就是看不了有人被欺负。
“你没事吧?给你添麻烦了!”我同情地对司机小声说。司机装作没听见眼珠乱转非常紧张。
亚飞的黑色皮夹克一半隐在车窗的光明中。他哼着歌,在车里吸起劣质烟,无视禁止吸烟的即时贴。太阳很好,车速很快,于是光明和黑暗在他刀砍斧削般的脸上一条条掠过。
下车的地方是一个五星级大酒店,边上就是我们要去的酒吧了。
鬼子六他们没给钱下车就走,跟我说别理他,就这么牛的服务,不拖出来踹他个性无能已经是慈悲为怀了。我正弯着腰,努力克制着晕车的呕吐感,远远看见司机气愤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就忍着难受跑回去从窗户递进五十块钱诚恳地说:“师傅你别生气了,以后跟乘客说话还是收敛点儿吧。”
结果那司机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接过钱,下一秒钟连人带车就都不在了。我还天真地站在路边等着找钱呢,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辆破破烂烂的红色夏利钻进桥底……
这司机确实够精,反应之快让人联想起IT精英的身手,丫干出租车真是受委屈了。
“小航你咋啥也不懂呢?农夫和蛇的寓言听说过么?就是讲你这种人!”“拿他当人看还不是等着挨刀子么!?”“你对他好,他就把你当傻!”大家一边骂我一边抖擞起精神摇头晃脑钻进酒吧。
《地下室》第一章2
我头顶在酒吧厕所隔板上大大地张开嘴,狼狈地等着黑而空洞的呕吐袭来。然而什么也没有,只是极不爽快地打了个嗝儿!好像替代一样,有人在隔壁大声呕吐了,吐得比我惨多了。我听到哗哗的冲水声。
洗手时水从青瓷一样半透明的指缝中间一股股漏下去,却没有冷热知觉;我两只手好像传说中的吸血鬼,白到发青,我摊开它们惊讶地看着,仍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刚才一路乱拐晃得我晕了车。我家乡那个小城,步行半小时就逛遍了,以至于直到现在我也不习惯坐汽车。
真倒霉!
我肚子里翻江倒海地出了卫生间隔断,尿池边有个胖子一手扶墙,闭着眼痛苦呻吟着撒尿。他发型很怪,四周剃秃,只在头顶有几绺抹了油粘成茅草叶子状的长毛,看样子是得了肾功能下降这种“中老年男性常见病”。这胖子又黑又丑,也能得上男性文艺工作者例如导演啊什么才能得的这么潇洒的病,也算是摇滚的回报吧。
这是个典型的地下摇滚场子,标准摇滚酒吧。到处是朋克的铁钉和彩色头发。人们拎着啤酒站在过道里,或者坐在音箱上吸烟,在门口一堆一堆地聚集聊天。钉满铁钉的上衣和腿上的链子令他们闪闪发亮,自我膨胀。那些两侧剃秃的脑袋,那些头发在发胶的力量下好像一大片五颜六色的剑麻田。
走过他们身边,能听到剑麻们的对白大体如下:“你看乐队带来的女的多靓!真被丫赚到了!”“就这水平啊,太滥了!”“丫新泡的阿姨巨有钱!”……
那天赶上双休日,我刚到北京没有几天,所有的想法飘浮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中,破壳小鸡似的好奇让我傻傻地张着嘴。张着嘴往左看,张着嘴往右看。那么多漂亮的脸蛋名牌外套紧裹着牛仔裤的苗条的腿,那么多银耳钉银唇钉那么多枪林剑林的黄发红发绿发,那么多肥口袋板裤手腕脖子上银亮银亮的链子,那么多弯腰大声的笑,那么多唾沫横飞比比划划夹着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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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就是摇滚的世界么?
我乱七八糟的头发盖住耳朵和肩膀,脖子上还扎了个六块钱的英国米字旗图案的头巾。敞开的羽绒服露着细瘦的锁骨,露出黄色大T恤衫密布的皱褶。加上刚刚受骗的一脸晦气!脸色因为晕车而青得发绿,用马路边上算卦的说就是“印堂发黑,急需一卦”!
我和亚飞他们的黑色金属长发在这里格格不入。珠宝店里那种五彩缤纷的热带鱼缸你见过吧?我们就好像不该出现的碍眼的黑泥鳅。
羡慕地看着酒吧里神采飞扬的“党卫军官”们,我突然感觉自己萎缩成了形容枯槁的犹太人。
下一个乐队要开始演出了,乐手们匆匆熄了烟跑上台去接线,一边调音一边跟正在收场的乐队相互开玩笑,对着麦直呼王哥(调音师)某某话筒声没开等等。
基本上一试音,台下都知道他们是什么风格了,哇哇的吉他声一起,就有人说:我靠,还是英伦!
《地下室》第一章3
我惊奇地看到一张传说中的面孔。我用纸巾捂着嘴巴,在不舒服的欲呕感中双唇发麻,目光却被那黑暗角落中的面孔胶着了。
“他”仍然留着“甩墩布”直长发,没戴墨镜的眼睛笼罩在眼眶投下的黑暗里,搂着个姑娘坐在暗处的隔间。他们隔绝在演出沸腾的场所之外,对着一支烛光摇曳的小蜡烛,他的手里玩弄着一个廉价的打火机,同姑娘似有或无地一句半句地交谈。
我不由得非常激动,那是老泡!十年前国内最了不起的乐队的主唱,直到今天,他仍然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偶像。
我轻轻把面巾纸放下了,来自乡下的我,脸色纠结苍白,傻傻地看着心目中的偶像。
我试图穿过舞池中POGO的人群挤到偶像的身边去。这是个非常错误的决定,当发现自己控制不住要吐的时候,已经陷身在疯狂跳跃和撞击着的POGO人群当中。我手脚发软拼命反身往回走,要去卫生间呕吐,却被人潮撞倒,身子一歪靠在坐在舞池的木头栏杆上花哨的朋克男女们腿上。我抓住那些人穿着战靴的脚,然后就挨了一脚,咕咚一声跪在地上。
翻江倒海的,方便面从鼻孔里从嘴里喷涌而出,变成了一堆奇形怪状的呕吐物,我到底�